墨水的味道。那是顾淮卿最熟悉的气味,混合着淡淡的松节油和陈旧纸张的霉味。只要闻到这个味道,他的思绪就会像断了线的风筝,飘回那个蝉鸣聒噪的夏天。那时候,景琛总是把墨水打翻在顾淮卿刚洗好的白衬衫上,一边傻笑一边说:“淮卿,你以后肯定是个大画家,我是个大麻烦。” 现在,这个“大麻烦”站在了顾淮卿那扇斑驳的木门前,浑身湿透,手里提着一只看起来很重的行李箱。
那是深秋的一个傍晚,江南的雨总是下得缠绵悱恻,像是要把这座城市里所有的秘密都淋湿。顾淮卿刚结束了一场漫长的画展,正准备关店门回家。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毛大衣,围巾随意地系在脖子上,手里把玩着那串沉甸甸的铜钥匙。门铃响了,急促得有些失礼。顾淮卿皱了皱眉,心想这雨下得这么急,谁还会在大街上晃悠。
他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向外望去,被门外那个高瘦的身影吓了一跳。雨水顺着他凌乱的发梢滴落,在地毯上留下一片小水渍。顾淮卿打开门,一股夹杂着雨丝的冷风扑面而来,吹得他的大衣下摆沙沙作响。他轻声唤道:“景琛?”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仿佛喉咙被什么卡住了,说不出话来。
景琛抬起头,他的脸上虽然带着一贯的玩世不恭的笑容,但眼角和额头上的细纹却透露出岁月的风霜。他的眼睛依然炯炯有神,闪烁着锐利的光芒。他咧嘴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牙齿微微颤抖着,说:“好久不见,淮卿。我忘了带伞,能借个地方避避雨吗?”顾淮卿微微侧过身,让出一条路来。
景琛像只流浪狗似的溜进来,甩了甩身上的水。屋里的暖气瞬间驱散了寒意,可他站在玄关的旧地毯上,把那只沉重的行李箱放在脚边,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顾淮卿从架子上取下干毛巾扔过去,随口说道:"说起来挺有意思的,三年了。我以为你早就在那个所谓的'西部大开发'里发了财,成了什么大老板,怎么会跑到我这破巷子里来淋雨。"
景琛接过毛巾,胡乱擦了下头发,眼神有些闪躲:"发财没发财不知道,反正老板没当成,倒是欠了一屁股债,被合伙人卷跑了。我想着,总得找个地方躲一躲,或者……干脆了结。"顾淮卿的手顿了顿,转过身看着他:"死?你那点小钱也值得你寻死觅活?" "不是钱的事。"
景琛把毛巾扔在沙发上,一屁股坐下去,长叹一声,“淮卿,我只是想回来看看。看看我们以前住过的地方,看看你还在不在画画。”顾淮卿没说话,走到酒柜前,倒了两杯红酒。红色的液体在玻璃杯里轻轻晃动,就像那晚他们分手时的天空一样。“喝一杯吧。”
”顾淮卿把其中一杯递过去。景琛接过酒杯,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烧下去,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他看着顾淮卿,突然开口:“你恨我吗?当年我一声不吭就走了,连句再见都没说。” 顾淮卿正在倒酒的手微微一顿,酒液溅出了几滴,落在他的手背上,凉凉的。
他放下酒瓶,转身面向景琛,目光深邃。顾淮卿轻笑一声,语气中带着一丝嘲讽,“那时候你正忙着闯荡你的江湖,而我却在忙着应对生活的种种。恨,对我来说,那时候太过奢侈,我只有遗憾。”
景琛紧紧抓住了这个词,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他刚开口,顾淮卿便急促地打断了他:“怎么了?”景琛随即站起身,缓缓逼近顾淮卿。屋内昏黄的灯光下,两人的影子拉长,交织在一起。他身上带着潮湿的寒气和淡淡的烟草味,这味道曾让顾淮卿着迷,但后来却被有意忽略。
“你为什么不接电话?为什么不回信?”景琛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颤抖,“淮卿,你知道吗?这三年我走了很多地方,去过西藏,去过云南,但我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就像……就像身体的一部分被挖走了。
” 顾淮卿看着眼前这个男人,那个曾经和他同吃同住、在宿舍里抢被子吃的男人。岁月在他脸上刻下了痕迹,让他看起来更加成熟,也更加让人心疼。“我以为你不需要我。”顾淮卿终于说出了心里的话,声音有些沙哑,“你总是那么耀眼,像太阳一样。而我,只是个在角落里画画的影子。
我怕我靠近你,会把你灼伤。” 景琛愣住了,他的眼眶红了。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顾淮卿的肩膀,用力得像是要把对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淮卿,你瞎啊!”景琛吼道,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你不知道吗?
没有你的画,我走到哪里都是黑的。我拼命地赚钱,拼命地喝酒,就是为了让你看到我也能活得很好。但我发现,我做不到。我做不到没有你。” 顾淮卿感到肩膀上一阵酸涩,他反手抱住了景琛。
两人的拥抱有些生涩,有些用力,仿佛要把这三年缺失的时光都补回来。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雷声隐隐滚过。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两人的呼吸声和心跳声交织在一起。“景琛,”顾淮卿把脸埋在景琛的颈窝里,闻着那股熟悉的气息,喃喃自语,“如果你只是回来躲债的,那我养你。” 景琛的身体僵了一下,放松下来,把下巴抵在顾淮卿的头顶,轻声说道:“别,太丢人了。
等我缓过来,我一定会重新站起来。随你便。顾淮卿松开手,擦了擦眼角,说先去洗个澡,衣服在柜子里,是我以前留下的。别碰我的画笔,那是我的命。遵命,老板。
”景琛破涕为笑,那种熟悉的痞气又回到了他的脸上。那天晚上,他们聊了很多。聊大学时的糗事,聊各自的遭遇,聊未来的打算。直到深夜,景琛才洗完澡出来,换上了顾淮卿宽大的旧毛衣,看起来像个大号的玩偶。顾淮卿坐在书桌前继续画画,景琛则蜷缩在沙发里,抱着顾淮卿的抱枕睡着了。
月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将景琛的面容染上一层柔和的光晕,整个人都沉浸在静谧中。顾淮卿放下笔,望着熟睡的景琛,嘴角不自觉地浮现出微笑。他轻轻起身,走到沙发边,拿起一条干毛巾,小心翼翼地盖在他身上。"睡吧。"他轻声说道。
天刚亮,雨停了。阳光透过云层洒在巷子里,给青石板路镀上了一层金边。景琛是被一阵香味唤醒的。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顾淮卿那张舒适的单人床上,而不是沙发。而顾淮卿正站在窗边,背对着他,正在给一盆绿萝浇水。
“你醒了没?”顾淮卿端着热乎乎的豆浆,笑眯眯地问。他递过杯子,语气里带着关心,“是楼下早餐店刚买的,趁热喝,别凉了。”景琛整个人都醒了似的,被子都滑落下来,露出宽阔的肩膀。他骨节发出咔咔的声音,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淮卿,你真是个人性的东西,对吧?”“少贫嘴,别嘴贱。”
顾淮卿递给他一杯豆浆,“看完这杯豆浆,你得赶紧下楼去看看有没有招工的。我的画室需要个助手,如果你愿意,就来帮帮忙。”景琛接过豆浆,感激地望着顾淮卿,眼神中充满了决心:“好的,这次我一定不离开。”顾淮卿微笑着,转身回厨房,“就这么定了。”
中午我想吃红烧肉,你来做。” “好啊!”景琛一口喝干了豆浆,跳下床,“包在我身上!” 顾淮卿看着景琛充满活力的背影,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落地了。他知道,无论外面的世界如何风雨飘摇,有他在身边,这里就是最安稳的港湾。
阳光洒在顾淮卿的脸上,温暖而明亮。他拿起画笔,在画布上落下了一笔,那是新的一天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