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杏花微雨,赵老爷逃了婚!

记得小时候,我常去云溪镇的外婆家。那里有一座老宅,青砖黛瓦,墙角长满了青苔。那时候不懂事,只觉得那宅子阴森森的,可后来听镇上老人讲起那宅子里的一段旧事,才明白,那墙根底下埋着的,都是些不敢见光的心思。故事的主角,是赵家的大老爷,赵文远,还有那个总是低着头、走路像猫一样没声儿的丫鬟,小桃。说起来有意思,赵老爷这人,在镇上出了名的“怪”。

他家里有良田千顷,是数一数二的富户,可他偏偏不务正业,整天窝在书房里画些花鸟鱼虫,或者对着那几把破折扇发呆。他父亲,也就是老太爷,气得胡子直翘,可赵老爷像块石头一样,油盐不进。小桃那时才十三岁,刚进赵府不久。她长相不算出众,但那双眼睛特别亮,像两丸黑水银,透着股机灵劲儿。其他丫鬟见了赵老爷都吓得腿肚子发软,只有小桃,有一次给赵老爷送茶时,脚下一滑,茶碗"啪"地摔在地上,茶水溅了他一身。

换了别人早该被拖出去打板子了。赵老爷却没发火,反而蹲下身捡起碎瓷片,笑出声来:"这碎裂的声音,倒比平日里磕磕碰碰好听些。"小桃吓得脸色发白,跪在地上不敢抬头。赵老爷却把一块瓷片递给她:"别怕,下次走路小心点,这玩意儿扎手。"从那以后,赵老爷书房的门再也没有关上。

那是民国初年的事儿了。赵老爷三十好几了,家里催婚催得紧。老太爷给他定了一门亲,是城里李员外家的千金,据说那是大家闺秀,知书达理。赵老爷心里苦啊,他早就看上了一个唱戏的,可那是戏子,门不当户不对,连看一眼都得偷偷摸摸。小桃是个知道赵老爷心事的人。

那天晚上,下着雨,淅淅沥沥的,打在瓦片上像是在弹琴。赵老爷喝多了几杯闷酒,坐在书房里,对着那幅没画完的《杏花春雨图》发愁。门“吱呀”一声开了,小桃端着一盘桂花糕走了进来。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头发用一根木簪子随便挽着,可那股子清新的味道,却让这满屋子陈腐的墨香都淡了几分。“老爷,吃点东西吧,凉了就腥了。

小桃放下盘子,声音软糯。赵老爷抬起头,眼圈微红:“小桃,你说,我这一辈子,是不是就这样了?”小桃愣了一下,放下帕子,蹲下身凑近。烛光映在她脸上,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她眨了眨眼,真诚地说:“老爷要是觉得闷,就带小桃去后山放风筝吧。”

那里的风很大,连我的烦闷都吹散了。赵老爷看着我,心里有点堵。他摸了摸我的头,我的头发乌黑顺滑,带着一点皂角的清香。赵老爷突然问道:"小桃,要是有一天,我不做了,你想不想跟我走啊?"我脸红了,像天边的晚霞一样。

她低头看着衣角,手指不安地绞着布料,小声说:"老爷是大老爷,小桃是下人。老爷去哪儿,小桃就在哪儿。"赵老爷心里一酸,正要说什么,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管家王妈尖利的声音:"老爷!不好了!老太爷派人来说,明天就要去李府提亲了!"

” 赵老爷的手僵在半空,像被施了定身法。小桃也猛地站起身,脸色煞白。“这死老太婆,怎么不早说!”赵老爷一拍桌子,站起身来,在书房里来回踱步,像只被困住的困兽。“老爷,那可怎么办?

小桃急得眼泪几乎要掉下来了,赵老爷显得十分烦躁,抓了抓头发,突然停下脚步,盯着小桃问道:“小桃,你怕不怕?这情况真是让人头疼,硬抗肯定不行,老太爷那脾气,要是你不去,非得打断你的腿不可。”

"不怕!"小桃咬紧嘴唇,抬起头,眼中透着一股倔强的气势,"老爷去了,小桃就跟着去。要是老爷被抓回去,小桃就去告御状,或者……我也会在李府门口等着您。"赵老爷看着她,内心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激动。他迅速走到小桃身边,紧紧握住她的手。

那手很凉,但他的手心却在出汗。“好,好!”赵老爷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小桃,你听着,今晚别睡书房。等天黑透了,你就往东门跑。我给你准备了一身男装,还有盘缠。

我也要走,咱们一起走吧,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小桃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用力地点点头:“老爷,那您呢?” “我?我自有安排。”赵老爷轻轻擦去她的眼泪,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说:“记住,别回头,一直往前跑。”

天啊,赵家张灯结彩,说是迎娶李家小姐。赵老爷穿着大红喜袍,脸上挂着不自然的笑容,被老太爷押着上了花轿。轿子里闷得让人喘不过气,他望着轿顶,脑子里却想着那个穿蓝布衣的小丫头。到了李府,拜堂、敬酒,他像提线木偶似的机械应付着。宾客们推杯换盏,满是恭维声,可他只觉得浑身发冷。

到了深夜,洞房里烛火摇曳,他坐在床边,看着那盖着红盖头的新娘,突然感到一阵反胃。"不行,我真的不行。"他喃喃自语,轻轻推开门,悄悄地离开了新房,穿过长长的回廊,来到了后花园。那里有一棵苍老的槐树,树下埋着他小时候珍爱的玩具。

他挖开土,摸出了一个小布包,里面是早就准备好的银票和那套男装。就在他准备换衣服的时候,一个黑影突然从假山后面跳了出来,挡住了他的去路。“老爷,您可真舍得我们啊。” 赵老爷吓了一跳,定睛一看,竟然是王妈。她手里拿着一根短棍,脸上带着狰狞的笑。

王婶子,您这是在干啥呢?赵老爷悄悄地问。王婶子,您以为我不知道您和小桃的事儿啊?王婶子冷笑一声说,老太爷说,如果您敢跑,就让人把小桃抓去窑子里卖了,换了您的赎身钱。

“老爷,您也是个读过书的人,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小桃受那等罪吧。” 赵老爷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有些不是滋味。他看了王妈一眼,笑了笑:“你想怎么样?” “很简单。”王妈往前走了几步,“您回房去,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就行了。”

明天一早,我就去老太爷面前告个假,说小桃偷了东西,被赶出去了。您就当不知道,照常过日子。等风头过了,我再想办法把小桃赎回来。” 赵老爷愣住了。他没想到,这个平日里尖酸刻薄的王妈,竟然会这么想。

他盯着王妈那张皱纹密布的脸,突然觉得她也没那么吓人了。"好,我答应你。"赵老爷叹了口气,把男装重新包好,"但你要答应我,别伤害小桃。" "放心吧,老爷。"王妈收起短棍转身离开,"不过您可别后悔。"

” 赵老爷回到洞房,躺在新娘身边,一夜未眠。其实吧天一早,他果然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下了花轿。老太爷问他昨晚怎么样,他笑着说:“挺好,挺好。”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已经死了。日子一天天过去,赵老爷表面上恢复了正常,可心里却越来越空虚。

他开始整日整夜地喝酒,画那些荒诞不经的画。小桃真的不见了,听说是因为偷了东西被赶出去了。那天,赵老爷喝得烂醉如泥,被人扶着回到了书房。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书桌上放着一幅画。画上是一个穿着蓝布衣裳的丫头,站在杏花树下,手里拿着一只风筝,笑得一脸灿烂。

画的角落里,一行小楷写着:“老爷,风大,记得关窗。” 赵老爷盯着这幅画,突然放声大哭,像个孩子一样,哭得肝肠寸断。“小桃……小桃……” 就在这一刻,书房的门被推开了。一个身影站在门口,手提灯笼,灯光映照在赵老爷 tearful 的脸上。

是小桃。她瘦了,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睛还是那么亮,那么有神。“老爷,您哭什么呢?”小桃走过来,把灯笼放在桌上,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赵老爷,“擦擦吧,别把脸哭花了,难看。” 赵老爷愣住了,他看着小桃,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伸手摸了摸小桃的脸,又摸了摸她的手,确认这不是做梦。“小桃,你……你不是被赶出去了吗?” “是啊,王妈那老太婆,虽然嘴上说得凶,可说真的还是心软了。她给了我盘缠,让我自己走。”小桃笑了笑,“不过,我舍不得您。

赵老爷的心中充满了对小桃的深情,他几乎要忍不住,一把抱住了她,紧紧地将她搂在怀里,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打湿了她的肩膀。他颤抖着双手,轻轻地抚摸着她柔顺的长发,眼中充满了愧疚与爱意。“小桃,我真的很抱歉,是我没能让你过上好日子。” 小桃却笑着安慰道:“老爷,您别这么说,您对我来说,已经是最好的了。”

小桃在他怀里轻轻蹭了蹭,"只要我们在一块儿,苦日子也觉得甜。"正说着,书房外突然传来老太爷的大声呵斥:"赵文远!你给我出来!李家小姐等不及了,明天就要过门了!你给我收收心!"

赵老爷松开小桃的手,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他的眼神变得坚定,不再像从前那样迷茫颓废。"小桃,跟我走。"他开口道。"去哪儿?"小桃问。

"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咱们开个小铺子,你做老板娘,我当伙计。咱们画画,卖画,过日子。" 小桃笑着,拉住赵老爷的手:"好,听老爷的。" 那天晚上,赵老爷没有回房,也没有睡书房。他带着小桃,翻过高墙,消失在夜色中。

天,镇上的人发现赵家的那棵老树不见了。赵家的老头气得脸都红了,李家的姑娘也气得回了娘家。而赵家老二和小桃据说后来在南方的小镇上开了间画铺,日子虽然清贫,却挺幸福的。后来我又去云溪镇看看,那座老宅还在,墙角的青苔还在,那棵老槐树也还长着呢。

只是不知道,在那杏花微雨的春天里,那对离去的背影,是否还会偶尔出现在人们的记忆里。那天我站在老宅门口,仿佛还能听到那个雨夜里的笑声,清脆,响亮,穿透了岁月的尘埃,一直传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