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河的水总是这么凉,像是要把人的骨头缝都冻住。我手里这根木勺,敲在陶罐边缘,发出“当当”的脆响,这声音在空荡荡的奈何桥上回荡,听得人心里发慌。说起来有意思,这忘川河边的风,几千年来似乎就没变过,总是带着一股子烂泥和陈年旧梦混合的味道。我站在那儿,手里捧着那口黑漆漆的大锅,锅里的汤翻滚着,咕嘟咕嘟冒泡,像是在嘲笑这世间所有的痴男怨女。“我说,孟婆,你这汤是不是又兑水了?
” 声音是从旁边传来的,懒洋洋的,带着点戏谑。我不用抬头都知道是谁。这地界上,敢这么跟我说话的,除了阎王爷,也就只有那个整天抱着把红剪刀、在那儿瞎忙活的月老。我慢悠悠地转过身,把木勺搁在锅沿上,擦了擦手上的水渍。月老正坐在那棵歪脖子树下,手里拿着一根红线,正对着阳光比划,似乎在找什么线头。
“月老,你那剪刀要是再不磨一磨,明年七夕,你可别怪我让你剪断自己裤带。”我忍不住接口了句,语气平平无奇。他哈哈一笑,也不恼事,把红线揣在怀里,凑了过来:“你懂什么。这红线系的是情,断的是缘。我这剪刀磨得越快,这世上的好事儿才越多。
倒是你,天天守着这锅汤,喝得下去吗?” 我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弯腰舀起一勺汤。那汤黑得像墨,透着一股子苦涩,那是把人的七情六欲都熬干了的味道。“喝啊,怎么不喝了?”月老见我不说话,又起哄道,“当年你可是说,这汤是你这辈子喝过最甜的酒。
” 我手腕一抖,那勺汤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落进前面那个鬼魂的碗里。那是个年轻的书生模样的鬼,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手里紧紧攥着一块破玉佩。“喝了它,忘了吧。”我淡淡地说。书生愣了一下,看着碗里的汤,又看了看我,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仰头喝了个精光。
他刚喝完,脸上的表情就放松了下来,紧皱的眉头舒展开了,眼神里的痛苦就像潮水一样退去,变得空洞而茫然。“走吧。”我收拾好空碗,对月老说道。月老没有动,只是盯着书生的背影消失在雾气中,叹了口气:“可惜了,那玉佩是他娘留给他的。”“可惜了?”
我冷笑一声,重新拿起木勺,淡淡地说:"他下一世还得经历一次生离死别,到时候哭得比现在还惨。我这是在救他。" "你这是在杀他。"月老突然沉下声音反驳,"孟婆,你太冷酷了。你抹去了他的记忆,也抹去了他活过的意义。"
我停下手中的活儿,望着那不停流淌的忘川水,心中泛起一阵感慨:“爱过,痛过,这才是人生吧?” 我们俩,几千年来,吵架的次数可不少。我是遗忘的掌管者,而他是缘分的守护者,每次在我这里,他总像个多管闲事的“红线仙”。
我转身背对着河水,看着月老,问道:“你的红线能绑住人的心吗?看看这忘川河,每天有无数的鬼魂过桥,谁还记得彼此?你的红线,不是都断了吗?”月老一时语塞,脸涨得通红,不知该把手放在哪里,他既是个痴情的人,也是个多情的人,几千年来,他见证了无数因红线而聚又因红线而散的故事,比谁都明白缘分的脆弱。
"那不一样!"他急得直跺脚,"那不是普通的责任,那可是命运,是劫数!只要我接下了,我就得一肩扛到底。"话音未落,对岸就传来一阵骚动。
冷风吹过,雾气腾腾,几个衣衫不整、头发凌乱的鬼魂慌不择路地冲了上来。他们一边跌跌撞撞地往前冲,一边还能听到他们撕心裂肺的呼喊声,那是 obviously 刚刚经历了一场惨烈的厮杀。一个女人的呼喊声撕心裂肺,"救命……救救我们……" 我眉头一皱,正要上前,没想到月老竟然比我更快反应过来。他猛地跃上奈何桥的栏杆,手中的红剪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刺目的光芒。
月老大一声断喝,手中的红线如灵蛇般迅速射出,精准地缠住了带头的鬼魂。鬼魂发出一声惨叫,仿佛被火烫到一般,身体僵硬地悬在空中。其他鬼魂见状,无不吓得跪地颤抖,连大气都不敢出。
"快放开他!"那个女人冲过来挡在男人面前,浑身发抖,声音发颤,"他是被冤枉的!他是为了救我才死的!你不能这样对他!" 我望着这一幕,心里莫名有些烦躁。
这又是何必呢?到了这里,谁也别想翻案。“月老,松手。”我冷冷地说,“这是冥界,不是你讲情的地方。” “不!
月老死死攥着红线,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满是焦虑:"孟婆你看他!他临终前还紧紧攥着这块玉佩,他根本不想走啊!他放不下她!" 那个男人虽然被红线吊着,但目光一直盯着那个女人,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说着什么。女人哭得几乎昏倒,却还在拼命把那块玉佩塞进男人手里。
我叹了口气,走向前去。一股刺鼻的腐烂味直冲鼻腔。我望着那个男人,他的眼中光芒正逐渐暗淡,显然是生命即将消逝的迹象。“月老,”我轻声说道,“即使是红线,也束缚不住即将逝去的灵魂。”
月老的声音带着一丝哭腔,断断续续地说:“只要我还系着,他就不能走!他得把话说完!”这一刻,我愣住了。我从未见过他如此失态,以前他总是云淡风轻,轻描淡写地谈论世间情爱,仿佛一切皆为过眼云烟。但现在,他却像个守护食物的小孩,紧紧抓住不放。
我看着那个男人,他终于使出最后一口气,将那块玉佩塞进了女人手中,然后露出一个带着释然和惋惜的笑容。“兄弟,下辈子还不得帮你,早点来找我啊!”说完这句话,他的身影瞬间消散在空气中。女人的尖叫声戛然而止,她呆呆地立在原地,紧紧攥着玉佩,就像捧着救命稻草。月老松开了手,那条红线无力地垂落在地上。
他无力地坐在地上,目光停留在自己的双手上,仿佛这些手是世间最无用的东西。“我什么都没留住。”他轻声自语,“明明我努力挽留,他还是离开了。”我走过去,在他身旁坐下。忘川河的水不停拍打着岸边的石头,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音。
我看着那个女人,她还在哭,但已经没有声音了,只是机械地重复着那个动作,把玉佩擦了又擦。“你也别太难过。”我递给他一张纸巾——这是我特意从人间带下来的,“这世上的事,本来就是有聚就有散。你系住了他的人,却系不住他的命。而我,连人都留不住,只能留住他的记忆。
月老接过纸巾胡乱擦了擦脸,抬头看向我。他眼圈发红,眼角还挂着泪痕。"孟婆,你说,如果我也能喝一口你的汤,就能忘记她吗?"他问。我心头猛地一颤。
这个问题,他不止一次地问过我。以前我觉得他是在开玩笑,但现在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我突然觉得,他说的可能是真的。“你真的忘了?”我反问道,“如果你忘了她,又怎么会记得我是谁?”月老愣住了。
他看着我,眼中闪过一丝迷茫,但很快就恢复正常。我当然记得,他叹了口气,忘了世间万物,唯独记得你,因为你是这世上最不该被遗忘的人。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我熬过无数碗汤,搅碎了无数人的回忆。也曾记得许多事,记得花开时的轻响,记得雨滴落下的温度,记得有人在耳边说"我爱你"。可后来那些记忆都和汤一起淡了,唯有他,始终记得我。月老,我轻声说,你知道吗?
其实我也很想忘掉你。” “我知道。”他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很凉,但很温暖,“所以我才要给你系红线。我想让你在喝汤之前,先想起我。哪怕只是一瞬间。
” 他拉起我的手,从怀里掏出一根红线。那根红线红得发亮,在昏暗的奈何桥上显得格外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