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时,最奇怪的事情不是黑暗,而是气味。不是那种烧焦的橡胶味,也不是陈腐的福尔马林味,而是一股混合了廉价咖啡和烧焦吐司的怪味。我躺在一张硬邦邦的金属床上,手边放着一杯还在冒着热气的黑咖啡。我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是有只蜜蜂在里面筑巢。我记得自己是在等红绿灯的时候被撞飞的,那辆失控的卡车像一头愤怒的公牛,把我的世界撞得粉碎。
然后就是一片空白。现在,我坐在这张该死的床上,手里端着那杯咖啡,看着窗外。窗外没有天空,也没有大地,只有一片灰蒙蒙的雾气,像极了那种劣质的水彩画。远处,隐约能看到一座巨大的、像是废弃工厂一样的建筑,冒着黑烟。“醒了?
突然,角落里传来一声闷响。我转头看去,发现一个男人正坐在一张破旧的办公桌前。他穿着一件灰色连帽衫,手里摆弄着一把生锈的螺丝刀。他的头顶光秃秃的,像是一只被拔了毛的鸡。我忍不住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嗓子干得像吞了一把沙子。“这儿是‘驿站’,或者是‘中转站’,或者随便你叫它什么。”男人头也不抬,继续拧着螺丝,“我是这里的打包员,你可以叫我秃头。” “打包员?” “对,打包灵魂。
秃头缓缓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看起来比哭还难看。“简单来说,你的灵魂还在,就先放在这儿。轮到你的时候,我就把你塞进那个罐子,然后送你去该去的地方。”我喝了一口咖啡,苦得要命。“所以,我是鬼吗?”他打断我,“别说‘鬼’,听着不吉利。”
秃头挥了挥手中的螺丝刀:"我们叫数据包。你是编号9527的。现在去领工装,别磨蹭。"我下了床,发现自己已经穿着一件蓝色工装,胸口印着"遗忘之海回收站"几个小字。走到镜子前,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色苍白,眼窝深陷,眼神空洞。这就是死后的样子吗?一点都没悬念。接下来的几天,我开始熟悉这里的工作。驿站其实是一个巨大的、无限延伸的候车室。
这里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墙上的钟表指针一会儿疯狂乱转,一会儿倒着走。秃头解释说,这里的时间很混乱,只有工作时才显得有条不紊。我的任务很简单,就是将那些尚未打包的灵魂送进那台巨大的蒸汽机器。说实话,我曾经打包过一位老太太,她慈祥的面容让我印象深刻,手里还紧紧握着一根拐杖。
当她被推进机器时,她没有尖叫,只是用那种看透世事的目光看了我一眼,轻声说:“小伙子,慢点。” 我按下了按钮。机器轰鸣一声,像是一头巨兽打了个饱嗝。老太太不见了,只留下一缕青烟。说真的天,我打包了一个小男孩。
他看起来只有十岁,手里还攥着一个破旧的玩具飞机。可能在害怕,一直在哭。我不得不戴上厚厚的手套,他的灵魂烫得像块烧红的烙铁。当我把他塞进去时,他突然抓住了我的手套,大颗眼泪往下掉:"妈妈,我找不到我妈妈了……"我僵住了,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那种感觉太真实了,真实得让我怀疑自己是否还活着。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说"放手"。他还在哭喊。
“放手!”我吼了出来,用尽全身力气把手抽回来。机器轰鸣,男孩消失了。我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秃头走过来,踢了踢我的脚:“怎么?
实话说次干?这很正常。大家都想找妈,但妈都走了。”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秃头也不像是个怪物。也许他只是习惯了。
“还有别人吗?”我问。“多着呢。”秃头指了指大厅的另一头,“那边坐着那个穿婚纱的,还有那个一直在跳舞的胖子,都等着呢。” 我走过去,看见那个穿婚纱的女孩。
她坐在长椅上,四周被一圈淡淡的光晕环绕,显得既神圣又孤独。我小心翼翼地打招呼:“你好。”女孩转过头来,脸上露出一张精致却略显苍白的面容。
她的眼神空洞,像是望向远方。“你来了。”她轻声说,声音像风铃般清脆。“我是来打包你的。”我回答,“秃头说……”“我知道。”
她打断了我,嘴角浮起一抹苦笑:"我也知道该走了,时间到了。"她起身整理婚纱裙摆,动作优雅得像是在准备婚礼,而不是告别。"我等了一个人很久。"
她轻声说道,"他答应过要来接我的。" 问话的人问:"他是谁?" 她指向虚空:"我丈夫。" 三年前他在车祸里去世了,从那以后她就一直在这里等,等他来接她。
可是他说,他已经走了,下一站了,我该走了。 “你还不走?” “我不走,除非他回来。”女孩摇摇头。 我看着她,心里突然涌上一股烦躁。
这算什么?殉情?这太老套了吧!可问题是,这里每天都有成千上万的灵魂在等待,等待着能和爱人、孩子,甚至是发财。但说实话,大多数时候,这些灵魂还是得离开这里,因为这里不养闲人啊。
“走吧。”我劝她,“你在这儿也等了三年了,他不会来了。” 女孩抬起头,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你会来接我吗?” 我愣住了。我是个刚死不久的新手,我连自己要去哪都不知道,我怎么接她?
“我……”她突然打断我,“我看出你也是新来的。你的灵魂还带着余温,那是还没冷却的恐惧。你不想走,想找个能带你走的人。”我被她说中了。
我确实不想走。这里虽然有点阴森,但至少不用面对现实。不用面对那辆失控的卡车,不用面对家人撕心裂肺的哭喊。"我……我也许可以试试。"我鬼使神差地开口。
女孩笑得带着点小淘气:“那我们就走吧,不过可得小心,别让那个头发掉光的家伙发现了,他可不喜欢人赖着不走。” 突然,大厅的灯光开始闪烁,嗡嗡声也变得尖锐刺耳,变成了警报声。
“该死!”他气冲冲地从办公室里冲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把电锯,“快点,审查员来了!”我惊讶地问。
秃头气得脸都白了,说:"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让他很不爽,要是被发现了,我们全都没了。"话音刚落,厚重的大门被撞开,一个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阴影从门外钻了进来。
它没有固定的形状,像是一团黑色的烟雾,又像是一堆纠缠在一起的电线。它发出刺耳的电流声,那是无数人在同时尖叫的声音。“检测……检测……” 那个声音像是从四面八方传来的。秃头一把拉住我:“快!带那个女孩走!
“去‘遗忘之海’!”他指向那个神秘的地方,“你明白吧?”“去哪儿?”“没错,就是那儿!只有那里才能藏住你们!”说完,秃头将那个女孩推向她,随即转身冲向那片阴影,手中挥舞着电锯。
火花四溅,秃头发出一声惨叫,被那团阴影吞没了一半。“走啊!”女孩推了我一把。我看着秃头被吞噬,心里一阵剧痛。那个秃头虽然嘴毒,但他给我递过水,给我讲过笑话。
他猛地转身冲向阴影,"不!"我大声喊道。"你疯了吗?"女孩惊恐地尖叫着。
我捡起地上的一把扳手,那是秃头刚才掉落的。我冲到阴影面前,狠狠地砸了下去。“滚开!”我吼道。扳手砸在阴影上,发出了金铁交鸣的声音。
阴影暴怒,发出怒吼扑过来。女孩哭喊着喊道:"别管我,快走!"我望着她,目光又落在那团阴影上。
我忽然明白了秃头让我带她走的原因。或许,我也渴望有个人能带我去一个地方——一个远离痛苦和死亡的地方。我深深吸了一口气,使出全身力气,把女孩推向了那扇通向外界的门。“去‘遗忘之海’!”
我大喊:"别回头!" 女孩愣了下,随即用力推开房门。她走了出去,消失在灰蒙蒙的雾气里。我转过身,正面对着那团巨大的阴影。它张开无数触手,向我缠绕而来。
我举起扳手,摆出一副防御的姿势,却意外地没有感到任何疼痛。低下头,我惊讶地发现自己的身体竟然开始变得透明,仿佛被一层轻薄的雾气包围着。
我感到自己正在慢慢失去灵魂,原来这一切早就应该结束。我一直在抵抗,只是因为还有放不下的东西。现在,我终于放下了,面对那片阴影,我露出了微笑。
再见,秃头。我闭上了眼睛,身体化作点点星光,融入了那团阴影之中。我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一张草地上。天空是蓝色的,云朵像棉花糖一样飘着。远处有一座房子,屋顶上冒袅袅炊烟。
“醒了?” 那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我转过头,看见秃头正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瓶啤酒。“这是哪儿?”我坐起来,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那家伙的额头上有一道疤,是场车祸留下的。那位秃头男人指了指四周,说:"这儿叫'遗忘之海',一个让人忘掉所有痛苦的地方,在这儿你可以重新开始。" 我望着那座房子,又看了看他。
秃头看起来年轻了许多,没有光头,也没有穿那件破工装。“那个女孩呢?”我问。“她走了。”秃头喝了一口啤酒,“她找到了她的丈夫。
你该走了。
去哪?
去活一次。
秃头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说去吧,别再迷路了。
我站起来,感觉整个人轻飘飘的,像朵云。
我看着秃头,他越来越远,变成了一个小黑点,消失在雾气中。空气里没有烧焦的咖啡味,只有青草和泥土的芬芳。我迈开脚步,向着那座房子走去。阳光洒在我的身上,暖洋洋的。走到门口,推开门。
“我回来了。” 屋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回来啦?洗手吃饭。” 我笑了,走进了那片光亮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