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场上的风从来没停过。那种风不是那种轻飘飘的柳絮风,它是裹挟着沙砾的,像无数把细小的钝刀子,没日没夜地在脸上刮。如果你闭上眼睛,仔细听,你会听到一种节奏。咚、咚、咚。那是抽油机在呼吸。
说起来有意思,很多人以为石油工人都是那种满脸油污、说话粗声大气的硬汉,其实不然。在这片被黄土高原和戈壁滩包围的长庆油田,温柔有时候比钢铁更坚硬。故事得从二十年前说起。那是2004年的秋天,陈默刚从技校毕业,被分到了马岭油田的一个前线井队。那时候他二十出头,一脸的胶原蛋白,还没被这西北的风沙给打磨掉棱角。
他第一次上井场,站在那台巨大的磕头机旁,看着它一上一下地点头,既感到震撼,又莫名地有些心酸。那天中午打饭时,他差点撞上一个姑娘。那是个个子不高、扎着马尾辫的女工,手里端着不锈钢饭盆,盆里盛着清汤寡水的面条,上面浮着几片泛青的菜叶。她正费力地往窗口里挤,橘红色工装显得有些空荡。"让一下。"
”陈默下意识地说,声音有点紧。女娃娃抬起头,露出一张被晒得红扑扑的脸,眼睛亮得像两汪泉水。她笑了笑,声音脆生生的:“哎,好嘞,谢谢啊。” 这一笑,陈默手里的勺子差点没拿稳。后来他才知道,这姑娘叫刘芳,是井队新来的内业会计,也是队上的“大管家”,管着大家的吃喝拉撒。
两人的交集,是从一碗没喝完的汤开始的。那天下午,陈默在井口修井架,太阳毒得像要把人烤化。干了一上午,他嗓子眼冒烟,想喝口水,一摸口袋,水壶早干了。正发愁呢,看见刘芳从活动板房的窗户探出头来。“陈默!
她手里提着暖水瓶,冲着井口喊道:“喝水吗?”陈默愣了一下,迅速跑过去。刘芳把水壶递给他,顺便塞给他一个热乎乎的煮鸡蛋,鸡蛋壳上还带着余温。“这是队上发的,我吃不完。”
”刘芳眨眨眼,“快喝吧,修井架累。” 陈默捧着水壶,那股热气顺着掌心总是烫到心窝子里。他看着刘芳转身跑回板房的背影,心里头那种在异乡的孤独感,突然就被这一壶热水给冲淡了不少。从那以后,陈默上井的劲头更足了,每次干活都抢着干重活。
刘芳看在眼里,却从不提。每次开饭她总会特意多给他打一勺肉,"你个小年轻,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不吃肉怎么行",她总是这么理直气壮地说。那时候通信不像现在这么方便,大家用的是老式红色电话机,或者手写家书。陈默给家里写信时总会在信里提到:"队上有个女娃娃挺好的,对我挺照顾。"
他爹回信说:"那是个好闺女,可以考虑发展一下。"其实根本没有什么"合适不合适",就是日复一日的陪伴,让两颗年轻的心在荒凉的戈壁滩上渐渐靠近。变故发生在2008年的冬天,长庆油田最冷的一个冬天,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雪封住了所有道路。井队接到命令,必须在雪停之前完成一轮巡井任务,确保生产安全。
那天晚上,风也大得吓人啊,风一刮,雪片子都乱飞,打在铁皮顶上,噼里啪啦的,好像在放鞭炮似的。陈默和另外两个师傅在外面巡井,风雪把他们的眼睛都蒙住了,只能互相搀扶着,一步一个脚印地往前走。回到队部,大家都冻得受不了了。陈默突然发起了高烧,浑身滚烫,嘴里喊着“水……我要水……”,可队医不在,刘芳二话没说,背着他往镇医院方向跑。路上太难走了,积雪到了脚踝,风刮在脸上生疼,越走越冷。
刘芳背着陈默艰难前行,每走一步都显得吃力。她走一段路就得停下喘口气,用手擦去脸上的雪水。棉袄被汗水浸透,贴在背上又冷又湿。到了医院,医生诊断陈默有严重的冻伤和感冒,需要住院观察。陈默迷迷糊糊躺在病床上,感觉有一只手一直握着他的手,暖暖的,一直在帮他搓。他费力睁开眼,看见刘芳趴在床边睡着了,头发上挂着冰碴,眼圈发红。
那一刻,陈默心里暗暗认定,这辈子就认准了这个人。出院那天,他没敢直接表白,怕一开口声音就发颤。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用红布包裹的物件,递给刘芳。刘芳打开一看,是枚用旧扳手改的戒指,虽然粗糙,但擦得锃亮。"刘芳,"陈默盯着她的眼睛,声音有些发涩,"这风沙这么大,我想跟你一起扛。"
刘芳的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她接过戒指,紧紧攥在手里,笑着说道:"谁要你一个人扛啊,我要你以后开开心心的,别再让我担心你了。" 2009年的春天,两人在井队的小食堂里举办了一场简单的婚礼。没有鲜花,没有婚纱,窗外的磕头机依旧不知疲倦地运转着。工友们你一块我一块地凑钱买了几瓶啤酒,大家围坐在一张小方桌前,唱着跑调的歌,笑得前仰后合,眼泪也跟着流了下来。日子就这样平淡地流淌着,就像那碗清汤面,简单却充满温暖的味道。
陈默继续在井上工作,刘芳则留在队上负责内业工作。两人见面的机会并不多,大部分时间他们只能通过那台红色的座机保持联系。"今天井口压力有点高,得注意一下。" "好的,注意安全,别太累了。" 有一次,陈默在井上连续工作了整整半个月。
那天他终于下井场,远远的看见刘芳站在井口边等他。她穿着那件橘红色的工装,手里提着个保温桶,站在漫天的黄尘里,像一朵鲜艳的花。陈默跑过去,一把将她拥入怀中。保温桶里热气腾腾,装着热气腾腾的羊肉泡馍。刘芳轻声说:“饿了吗?”陈默笑着接过保温桶,和她一起享受着这温暖的一刻。
”她问。“饿死了。”陈默大口大口地吃着,眼泪混着热汤一起咽进肚子里。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磕头机依然在不知疲倦地上下点头,风沙依然在漫天飞舞。陈默从一个小伙子变成了中年人,鬓角也多了几根白发。
刘芳也不再是那个扎马尾辫的小姑娘了,眼角有了细纹,但笑起来依然那么好看。前两年,陈默退休了。他不想回老家养老,说是在井场待了一辈子,离不开那台磕头机。说真的,他和刘芳就在井队附近租了个小房子,每天早上起来,两人一起去井场转转,看看那些老伙计们。现在的井场早就变了样,路修得平平整整,板房变成了宽敞明亮的楼房,但那股子石油味儿还是没变。
这天傍晚时分,夕阳把这片黄土高原染成了金红色。陈默坐在井口边的长椅上,手里握着个保温杯,看着刘芳在旁边整理巡井记录。风一停,空气中还残留着泥土的芬芳和青草的清香。陈默突然叫了她一声。
“怎么了?”刘芳头也不抬,手中的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咱们的结婚纪念日,十五周年,你记得吗?”刘芳停下笔,转过身,对陈默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了他。
陈默拆开了信封,里面是一张珍贵的照片。照片上,他们年轻时站在那台古老的磕头机前,笑得纯真无邪。刘芳走过来,依偎在陈默身边,头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轻声说道:“这日子就像这磕头机,虽然辛苦,虽然缓慢,但它始终不停歇,一直向前。”陈默握住了她的手,那双手虽然不再光滑细腻,布满了岁月的痕迹,但对他来说,这是世上最温暖的触感。
嗯,"陈默轻声说,"总是在动。"远处,那台机器又开始工作了,"咚咚咚",节奏很有节奏感,很有力量感,就像是在唱一支永不落幕的歌。"刘芳从包里拿出一条红围巾,她拿出了围巾,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轻轻擦去陈默嘴角的口水渍。"
“走啦,回家吃饭,今天做你爱吃的红烧肉。”刘芳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陈默看着她的背影,在夕阳的余晖里拉得很长很长。他慢慢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跟着她往回走。风又起了,但这风里,不再有刺骨的寒意,只有岁月静好的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