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冬天,我跟着老张头进山。他裹着军大衣,脚踩胶底靴,背着两支猎枪,像只老狐狸似的在雪地里踩出细碎的脚印。我跟在后头,手里的铁皮保温杯里泡着半壶热水,看白雾在睫毛上凝成冰碴。"你这孩子,怕是连猎枪都没摸过吧?"老张头突然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个布包。
他解开绳子,露出半截冻僵的野兔,肉皮上还挂着冰碴子。我这才注意到他左手无名指上的茧子,比右手的还要厚。"这是去年冬天抓的。"他把野兔扔进雪堆,"你要是怕,现在就回去。"我攥着保温杯的手指发白,远处传来狼嚎,像是从山崖底下传来的。
老张头却笑了,眼角的皱纹里嵌着冰晶:"听,这是狼在找吃的。" 我们跟着狼嚎的方位往北走,积雪在靴底发出细碎的咯吱声。老张头突然拽住我,指向前方。月光下,三头鹿正低头啃食枯草,鹿角上挂着冰凌,像戴了顶水晶头盔。我屏住呼吸,看老张头从腰带里摸出个铜铃铛,轻轻一晃。
"这个是给鹿吃的。"他从背包里掏出个铁皮盒,"铜铃铛在寂静的夜里发出清脆的响,它们能听出声音。"鹿群一下子没反应过来,结果一窝似的就慌了,雪地上留下梅花形状的脚印。老张头却笑着说:"我跟你们说,它们最怕的是人,而不是枪。"我们继续往山里走,老张头突然停下,从背包里摸出个铁皮盒。
我打开盒子里,躺着几根鹿角,最粗的那根角上歪歪扭扭写着1987年。"这是你爸留下的。"我接过鹿角,"他当年在林场,用这根角换了两袋白面。"我抚摸着鹿角上的刻痕,想起小时候在县城见过的猎人,他们总说东北的鹿是神兽,角能治病,血能驱邪。老张头接着说:"鹿是活的,你得懂它们的规矩。"
他教我辨认鹿的足迹,说鹿蹄印里有露水,是它们在雪地里留下的路标。那天夜里,我们宿在半山腰的废弃瞭望塔。老张头从怀里掏出个搪瓷缸,里面泡着野山参。这是他留下的。他把山参掰成几块,当年他想带我去山那边,结果在雪里走丢了。
我望着塔顶的月亮,忽然想起他总说"山那边有片海"。你看看天,我们真遇到麻烦了。雪突然下大了,能见度不到五米。老张头的猎枪卡壳了,子弹卡在枪膛里。这枪是1972年的老古董。
他擦拭枪管上的冰霜,说"得用火烤"。我们用枯枝烤着枪管,火光映照着老张头的脸。他突然说,"你爹当年也是这样修的枪。"就在我们准备放弃时,远处传来鹿群的叫声。老张头突然站起来,从背包里掏出个布包,里面是几块鹿肉,"这是给它们的。"
他将鹿肉扔在雪地上,轻声说道:“它们饿了,得吃点东西。”果然,鹿群开始靠近。老张头示意我们保持安静,别惊动它们,耐心等待。直到天色渐暗,一只母鹿终于出现了。老张头用鹿角上的刻痕向我示意,要我们不要动。母鹿突然跪下,温顺地用鼻子蹭了蹭我们的脚踝。
老实说,我这才发现它 really 眼里有泪光。老张头说:"这不就是它们在认人嘛。"他从怀里掏出个铜铃铛,轻轻晃了晃,母鹿突然站了起来,带着小鹿往山那边去了。那天夜里,老张头又说:"你爹当年想带我去山那边,结果在雪地里走丢了。"他摸着鹿角上的刻痕,"他以为山那边有片海,其实那只是片沼泽。"
"我望着星空,突然明白他为什么总说"山那边有片海"。你看啊天,我们带着鹿肉下山。老张头把猎枪留在了山头,说:"枪是死的,人得活着。"他转身时,我看见他脖子上挂着个铜铃铛,和当年在县城见到的猎人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