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季里的摆渡人丨当指针停在两点零五分

这座城市的雨季总是来得毫无预兆,像是个情绪不稳定的画家,随手一泼,满街的水墨便晕染开来。说起来有意思,对于钟表匠林宇来说,雨声从来不是噪音,而是一种特殊的节拍器,只有在这种湿漉漉、沉闷闷的氛围里,他手里的镊子才能稳得住。林宇的修表店藏在老城区的一条深巷里,门脸不大,只有一块斑驳的铜牌,上面刻着“宇记钟表”四个字。店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陈旧木头、润滑油和淡淡烟草的味道,这种味道对于外人来说或许有些刺鼻,但对于林宇,那是让他感到安心的“家”的味道。那天下午三点零五分,门上的风铃发出了一声清脆的撞击声,打破了店里滴答滴答的宁静。

林宇没有抬头,手里的放大镜还架在鼻梁上,专注于手里那枚只有米粒大小的游丝。“进来吧,门没锁。” 推门进来的是个年轻女人,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头发有些凌乱,显然是被雨水打湿了。她手里紧紧攥着一块银色的怀表,像是攥着什么救命稻草。她的眼神里带着一种急切,甚至可以说是焦虑。

女人的声音颤抖着,带着明显的南方口音,求求你帮帮忙。这块表停了三天了,不管我怎么晃,它都不走。这对我真的很重要。林宇放下手里的活计,拿出放大镜仔细端详她。她二十七八岁,眉眼间带着一股书卷气,此刻那张精致的脸庞因为寒冷和焦虑显得有些苍白。

“你可以试试看放在这里吗?”林宇指了指柜台,轻声说道。女人微微一怔,随即露出好奇的神色,小心翼翼地将怀表放在柔软的绒布上。那是一块老式的英格牌怀表,虽然表面已经有几处划痕,但擦得非常干净,泛着温润的光泽。林宇戴上手套,轻轻地拨弄着表冠,仿佛在抚摸一件珍宝。

"发条有点紧,可能是受潮了。"林宇轻声说,手指灵活地拆开表盖,"别急,我干这行几十年了,没几个能难住我的。"女人没走,她似乎不愿独自待在这陌生的地方,便在角落的椅子上坐下,目光紧盯着林宇的手。那双修表的手指节粗大,指甲缝里总沾着洗不掉的油污,却在林宇手中像活了一样,把死气沉沉的零件重新唤醒。他修表时全神贯注,周围的一切仿佛都消失了。

他记得自己之前上紧过发条,修表时也是这样,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气流吹动了那些微小的零件。这种专注,让他和眼前的女人之间产生了一种奇妙的默契感。“你是做什么工作的?”林宇头也不抬地问了一句。“我是摄影师。

“女人轻声回答,声音中带着一丝疲惫,‘在一家杂志社上班。最近在做一个关于‘时间’的专题,正在到处找素材。这块表是我爷爷留给我的,他说这块表走得很准,可以记录下所有重要的时刻。’”

“‘时间?’林宇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苦笑,‘修表的人,最懂时间。’”

时间看不见摸不着,却总能悄无声息地改变一切。她愣了一下,似是没听懂,却没再问。只是静静望着林宇在显微镜下剔除齿轮锈迹。窗外雨越下越大,雨点敲打着玻璃窗,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却没打扰店里的宁静。接下来三天,她每天都准时出现在店里。

她有时候会带一杯热咖啡,有时候会带一本杂志。他们之间的对话并不多,大多是林宇在修表,她在旁边看。有时候,她会拿起相机,对着林宇拍几张照片。林宇并不介意,甚至有时候会主动摆个姿势,像是在配合她的创作。师傅,您为什么喜欢修表?

有一天,女人终于忍不住问了。林宇停下手里的活,仔细看着她,问道:“为什么要修手表啊?”女人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眼神落在他修好的那块怀表上。

那块表已经修好了,静静地躺在柔软的绒布上,指针正以平稳的节奏跳动着。"您修过最难的表是什么?"她问道。"一块停了五十年的表。"林宇轻声回答,"修好的那天,表针刚好停在两点零五分。"

那是一段漫长的等待。女人的目光微微闪烁,似乎在回忆着什么,但她没有开口,只是低垂了头,凝视着自己的手心。林宇没有告诉她,那块有着五十年历史的手表里藏着一封未寄出的信。修表的人总是对时间的奥秘充满好奇,但他选择了保持沉默,这是他对时间的敬畏,也是对个人隐私的尊重。第五天,雨终于停了。

阳光透过云层,洒在湿漉漉的街道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林宇将修好的怀表递给女人。表盖打开,里面的齿轮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指针稳稳地走着,发出清脆的滴答声。“修好了。”林宇说,“发条充满了,应该能走好长时间。

” 女人接过怀表,手指轻轻抚摸着表壳,眼眶有些发红。她抬起头,看着林宇,眼神里多了一份复杂的东西。“谢谢您,林师傅。”她深吸了一口气,“这块表修好了,我的故事也该有个结局了。” “什么结局?

林宇问了她。女人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释然,也带着一丝不舍。她完成了我的专题报道,我决定辞职,去南方的一个小城,开一家属于自己的摄影工作室。那里的雨没有这么大,生活节奏也慢了许多。

” 林宇愣了一下,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失落感。他看着她,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恭喜你。”他最终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女人站起身,将怀表小心翼翼地放进口袋里。

她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回过头看着林宇。“林师傅,其实那块五十年的表,修好之后,指针并没有继续走动,而是永远停在了两点零五分。因为那封信的主人,已经不在了。” 林宇的心猛地一颤,他看着她,仿佛次认识这个女人。“但我觉得,那也是一种永恒。

“就像这块怀表,虽然停了,但它记录过的每一秒都是真实的。”她接着说。说完,她推开门,走进了阳光里。风铃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像是某种告别,又像是某种开始。林宇站在柜台后,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店里再次恢复了宁静,只有墙上的挂钟依然不知疲倦地走动着。

他走到那个角落,拿起那把相机,镜头里似乎还残留着她的身影。他打开后盖,拿出一张底片。那是她给他拍的照片,照片里,他正低头修表,眼神专注而温柔。照片的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谢谢你,在这个雨季里,做我的摆渡人。” 林宇看着那行字,嘴角微微上扬,拿起桌上的那块修好的怀表,轻轻拨动了一下表冠。

指针开始重新跳动,发出清脆的滴答声。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阳光洒在他的脸上。街巷中,几个孩子在追逐打闹,笑声清脆悦耳。林宇深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凝视着街道尽头,仿佛还能看到那个穿着米白色风衣的身影。他拿出手机,翻到备注为“摄影师”的号码,手指在屏幕上方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放下了手机。

时间还在继续走,有些故事,不需要结局,只要记得就好。林宇转过身,继续拿起镊子,低下头,沉浸在那片属于他的、精密而有序的齿轮世界里。窗外的阳光越来越暖,而那滴答声,似乎也变得格外悦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