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二月,留声机里的未完情书…

北平二月的雪,下起来不像雪,倒像是扯碎了的棉絮,软绵绵地堵在人的胸口,让人透不过气来。这种天气,最适合躲在屋里,听着窗外的风声,手里捧着一杯热茶,或者——正如我现在这般,盯着案头那几页还没写完的稿纸发呆。说起来有意思,我那时候正写一部关于“二月”的小说。那会儿我还没意识到,北平这二月的天气,其实是个巨大的隐喻,冷得刺骨,却又透着一股子要把人冻透了的缠绵劲儿。故事的主角是个落魄的作家,叫沈默,住在北平城最西边的一条胡同里。

沈默这个人,就像许多文人那样,常常穿着那件已经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手里总是夹着一支即将燃尽的烟卷。他正卡在小说的关键情节上,那个名叫苏婉的女子,在二月的雪夜里,究竟该是留下还是离开?这让我感到困惑,因为现实中的北平比小说里还要冷上几分。那天下午,天空阴沉沉的,仿佛有人从天上泼下了一盆墨汁,我揣着手,缩着脖子,在胡同里漫无目的地闲逛。

路过“听雨轩”钟表店的时候,我鬼使神差地推开了那扇半掩的木门。“吱呀”一声,门轴转动的声音在空荡荡的铺子里显得格外刺耳。店里没人,只有墙上的挂钟在不知疲倦地“滴答、滴答”响着。那声音在寂静的空气里被放大了无数倍,像是一声声催命的鼓点。我正想退出去,却在柜台后面看到了一个人。

那是一位女人,穿着一件墨绿色的旗袍,领子紧紧扣着,袖口挽到了手肘,露出白皙的手腕。她低头看着桌上一只古旧的座钟,用细长的镊子轻轻地拨动着里面的齿轮。我愣了一下,这才看清她的脸。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那些齿轮,轻声说道:"这钟,弄坏了。"

那是一张干净的脸,眉眼间透着江南水乡的温婉,只是常年不见阳光,显得有些苍白。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落在我身上,没有太多惊讶,仿佛我本来就该在这里。“是吗?”我搓了搓冻僵的手,下意识地回答,“我看过很多修表的人,都说时间修不好。” 她笑了笑,笑容很淡,像水面上的涟漪,转瞬即逝。

时间修得再不好,但人心总是会进步的。有些事情会暂时停滞,往往是因为需要等待完成。那一瞬间,我脑子里那个卡了好长时间的情节突然就活了过来。苏婉,这个我虚构出来的人物,在小说里也是一个修表匠。我突然觉得,我是不是该带沈默来这个店里看看?

从那天起,我就成了“听雨轩”的常客。其实我也没买什么表,就是坐在角落的藤椅上,看着她修表。那时候的北平二月,雨水特别多。雨水顺着灰色的瓦片流下来,在青石板路上汇成一条条小溪。沈默——也就是我,会在雨停的时候,站在店门口,看着她把修好的钟挂回去。

“这钟,还能走多久?”沈默会问。她总是摇摇头,把镊子收进那个黑漆木盒子里。“谁知道呢?也许明天就停了,也许一百年都不停。

“一百年?”沈默笑着说道,“那得等到猴年马月才行。”她也跟着笑了笑,但眼神里却透着一种我看不懂的情绪,像是期待,又像是无奈。我看着他们俩的对话,手中的笔快速地记录着。

我发现自己越来越分不清,到底是我写沈默,还是沈默在写我。我看着她修表的样子,看着她那双修长却有些粗糙的手,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酸楚。二月十五那天,北平下了一场大雪。雪下得很大,把整个北平城都盖得严严实实,连那条阴冷的胡同也变得安静了下来。那天晚上,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屋里暖烘烘的,炉子上烧着红泥小火炉,水壶里的水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她坐在那里听留声机,唱针轻轻划过黑胶唱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那是周璇的《天涯歌女》,曲调在寒冷的雪夜里显得格外哀婉动人。她没有回头,声音里带着一丝温暖的邀请:“进来喝杯茶吧。”我收起伞,走到炉火旁坐下。

炉火映在她的脸上,把那原本苍白的肤色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这曲子,听着让人心慌。”我说。“二月嘛,总是让人心慌。”她转过身,从炉子上提起水壶,给我倒了一杯茶,“沈默,你写的那个故事,结局定了吗?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她知道我在写什么。我想让苏婉留下来,可是……可是什么?“雪总会停的。”我看着她,像是在说,就像二月的天气,虽然现在冷得厉害,但总有一天会变暖。

有时候,有些东西一旦冻住了,就再也融化不了。她沉默了一会儿,拿起自己的茶杯,轻轻吹散杯中的热气。“沈默,你知道吗?我修过很多钟。有的钟,修好后,发条却断了;有的钟,发条还好好的,但摆锤却生锈了。”

最让人感到悲哀的是,有些钟,它似乎根本不愿向前走。 “那该怎么办呢?” 她放下茶杯,目光穿过窗户,望着外面纷飞的雪花,轻声说道:“有时候,停在某个美好的瞬间,比不断向前走去更让人感到幸福。” 那个夜晚,我们聊了很多。

聊北平的街道,聊那些老房子的故事,聊她小时候在苏州的日子。我看着她,觉得她就像这二月的雪一样,美得惊心动魄,却又冷得让人不敢靠近。临走的时候,她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盒子,递给我。“这是什么?”我有些意外。

她递给我说:“这是我修好的一只表。虽然它的走时并不精确,但它是真的。”我接过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只银色的怀表。表盖上刻着一朵梅花,虽然有些磨损,但依然清晰可见。

表盖上有一行小字:"二月,雪落无声"。我愣了一下,她却打断了我:"拿着吧,听说你要写一个关于二月的小说。这只表,就当是你小说里的道具。"我握着那只冰凉的怀表,心里却涌起一股暖流。

我想知道她为什么这样做,为什么要在二月的雪夜送我一只表,甚至想问她要去哪里。但我最终什么也没问。我知道,有些问题,问了也是多余的。当我走出"听雨轩"时,雪已经停了。月光洒在雪地上,银白色的光芒照亮了整个北平城,仿佛白昼一般。

我抱着那只怀表,沿着胡同往回走。脚下的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像是有人在耳边低语。我想起了沈默,想起了苏婉。我想,苏婉大概也会收到这样一只表吧。回到住处,我坐在书桌前,打开了台灯。

暖黄的台灯照在稿纸上,我握着笔,写这个故事的结局。沈默站在雪地里,手里握着只怀表。那是苏婉送他的,表盖上刻着梅花,那是二月的象征。苏婉走了,她去了南方,因为她有重要的任务要做。

沈默没追,他心里明白,有些爱,就像二月的雪,虽然看起来很美,但终究会融化。他静静地站着,听着怀表指针转动的声音,仿佛听见了苏婉的脚步声。我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花了不少时间斟酌。我想把那种无奈、不舍和淡淡的忧伤都写进故事里。等写完一个句号,窗外的天已经亮了。

我放下手中的笔,目光落在窗外的阳光上。阳光斜斜地洒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也映照在那只怀表的表盖上。梅花纹路在光线下泛着微光,像是在无声地讲述着某个遥远的故事。我伸手拿起怀表,指尖轻轻拨动表冠,表针随之转动,发出清脆的咔嗒声。

声音在静谧的房间里缓缓回荡,仿佛二月的雪,悄无声息地落在我的心上。我轻轻合上怀表,将其置于稿纸旁。“二月,雪落无声。”我轻声念出表盖上的字,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微笑。说真的,自那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她。

听说“听雨轩”钟表店后来关了门,老板娘也不知所踪。有人说她回了江南,有人说她去了南方,还有人说,她早就死了。但我不相信。我知道,她只是像那只表一样,停在了某个时刻,停在了二月的雪夜里。她把她的故事,留在了那只表里,也留在了我的小说里。

我整理好稿纸,小心翼翼地放入抽屉。接着,我走到窗前,推开窗户,迎面而来的是春天的凉意。外面,积雪已经融化,泥土散发着清新的湿润气息,北平的春天终于到来。我深吸一口冷冽的空气,目光投向远方灰蒙蒙的天空,内心却异常平静。

那只怀表,依然静静地躺在抽屉里,发出微弱的“滴答”声。那是二月的回响,是那段未完情书的余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