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的第一次是我的故事…

那年夏天,我七岁,正趴在阳台的铁栏杆上数蚂蚁。妈妈突然从厨房探出头,手里攥着半块发霉的面包,脸上还沾着面粉。"小宝,来帮妈妈把这东西扔掉。"她说话时,厨房的油烟机正发出轰隆声,像是要把整个屋子的空气都搅碎。我踮脚够到垃圾桶,瞥见她围裙口袋里露出半截泛黄的报纸。

那是二十年前的一张旧报纸,头条写着"市立医院启用新产房"。上周三,妈妈在整理衣柜时,抖落出一叠病历本,每本都盖着"已故"的印章。那天,她站在窗前看了许久,阳光穿过她银白的发丝,在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你爸走的时候,医院说他走得太突然。"她突然开口,声音像被揉皱的纸团。

我低头看着垃圾桶里那块面包,突然发现它的形状和妈妈指甲缝里残留的面粉一模一样。那天晚上,我翻出她藏在抽屉最深处的相册,照片里穿着白大褂的年轻医生正在给婴儿喂奶,背面写着1997年6月15日。我开始在每个清晨偷看妈妈的早餐,她总把鸡蛋煎成太阳的形状,用筷子轻轻戳破蛋黄,让金黄的汁水缓缓流淌。有天我看见她对着冰箱里的牛奶发呆,玻璃门上倒映着她眼角的细纹,仿佛被岁月揉皱的宣纸。

"你爸最爱喝这个牌子的牛奶。"她突然说道,用手指轻轻擦去玻璃上的水雾,"他说奶香里有阳光的味道。" 直到那个暴雨天,我才真正看清了妈妈的样子。那天她全身湿透,冲进家门,发梢还往下滴着水,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纸箱。"小宝,快看!

"她抖开箱子,里面是整套旧手术器械,不锈钢的刀柄上还留着经年累月的油渍。"这是你爸的。"她把手术刀轻轻放在餐桌,刀刃反射着窗外的雨光,像一把银色的月亮。我蹲在地板上,看着那些泛着冷光的器械。妈妈的手指抚过手术刀的纹路,突然轻声说:"你爸次独立完成手术那晚,我偷偷把他的刀柄包了层绒布。

她的声音突然轻了下来,生怕惊扰了什么,"手术刀就像是医生的骨头,可我觉得它更像是你爸的脊梁。"那天夜里,我听见厨房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月光透过纱窗洒进来,映着妈妈在台灯下收拾手术器械。她的影子在墙上轻轻晃动,就像风中摇摆的芦苇。我忽然记起小时候发高烧,她整夜握着我的手,说体温是身体在跟病毒打仗。

此刻她抚摸手术刀的纹路,仿佛在抚摸某个久远的战场。暴雨停了,清晨的阳光穿过窗棂,在地板上织出细密的金网。妈妈把手术刀放回纸箱时,突然说:"你爸走的那天,我看见他站在手术室门口,手里握着那把刀。"她的声音突然哽住,"他说要给我留个纪念,可我怎么也等不到。" 我望着她发间闪烁的银丝,突然明白为什么她总把鸡蛋煎成太阳的形状。

那些泛黄的报纸、锈迹斑斑的手术器械、厨房里永远飘着的牛奶香,原来都是她用半生时光编织的网,网住了所有来不及说出口的告别。此刻晨光正好,我看见她眼角的泪光在阳光下闪烁,像无数个未完成的清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