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那年冬天,雪下得特别早。街角那家老茶馆的门帘被风掀得哗啦作响,茶炉里的水咕嘟咕嘟响,像在低语什么。我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捧着一杯滚烫的红茶,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雪片像碎纸一样飘落。茶馆里人不多,只有一位老先生坐在角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手里捏着一本破旧的册子,封面已经泛黄,边缘卷了边,书名是《三界血歌》。我问他:“这书,是真有这么个故事吗?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沉静,问:"你见过血写的歌吗?"我愣了一下,问:"血写的歌?那不就是传说中妖魔乱舞、天崩地裂的场面吗?"他摇摇头解释道:"不,是人写的。两个版本,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
“你不信的话,我来跟你说说。”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后来我才明白,那天晚上去茶馆,其实不是偶然的。原来他就是当年“三界血歌”事件的亲历者。原来他叫沈砚,是个五十年前的民间学者,专门研究古籍里的“异象记录”。
他跟我说,三界血歌起源于上古时期天界、人界和魔界之间的大战。大战后天地失衡,怨气凝聚成歌,流传至今。奇怪的是,这首歌竟有两个版本,分别是《天音血歌》和《地脉血歌》。我问他为什么会有两个版本。
他叹着气说:"这个作品并不是一个人创作的,而是由三界不同存在共同参与完成的。"他问起天音血歌时,我回答说是天界的天界人写的。接着他问地脉血歌,我回答说是地底的魂灵唱的,这些魂灵其实是死人。
我忍不住笑出声,问:"死人还能唱吗?" 他没笑,只是轻轻翻开那本破旧的册子,指着其中一页说:"你看看这页,是用血写的,但字迹不连贯,像是有人在哭着写,又像是在挣扎着呼吸。你看这句——'天音不落,地脉不息,我血为引,魂为歌'。这句是天界修士写的,他们想用血歌来镇压魔气,可血一滴,心就碎,所以写得急,字歪音断,像是在撕裂自己。" 我翻到下一页,字迹更细更暗,仿佛从地底渗出的水:"我非人,非魔,非天,是被遗忘的魂。"
听到这句话,我的内心深处突然被一种强烈的情感触动。这不仅仅是故事,而是一种生命与音乐之间不可分割的联系,仿佛在说:“我活着,是为了听歌;我死去,是为了让歌声延续。没有我,歌声就会断绝;没有歌声,我的生命也将消逝。” 这一刻,我感到无比震撼,仿佛在讲述着生命与艺术之间那份深刻的纽带。
这不就是人的痛苦吗?就像是死者的回声。后来我才明白,这两个版本不是简单重复,而是相辅相成。就像一个人的两个影子,一个在光明下,一个在黑暗里。天音血歌,是战后天界修士写下的。他们以为,只要用血歌镇压魔气,就能恢复秩序。
他们用最珍贵的东西——生命、记忆、情感,写进了歌里。他们相信,只要这首歌存在,天就会稳,人就会安。他们日夜不停地创作,用血、用泪、用命。然而,当这首歌传唱开来,他们发现,血歌不仅没有带来安宁,反而将怨气引向人间,放大了人们的痛苦,导致百姓流离失所,瘟疫横行。于是,他们决定封存这首歌。
可歌一闭上,天地间顿时陷入了失衡,天界开始崩塌,星河也随之倒流。而那些在战乱中死去的普通人,他们的文字成为了“地脉血歌”。这些普通人的文字里,没有华丽的词藻,没有高深的法术,只是最朴实的普通人的视角。他们或许没有修为,没有法力,但却是真实存在过的普通人,被战火撕裂,被岁月侵蚀,最终被埋葬在了历史的尘埃里。然而,尽管他们已经死去了,但他们的文字却保留了他们生前最温暖的记忆——母亲轻声哼着的旋律,稚嫩的笑声,街角小贩的叫卖声,以及恋人之间温柔的吻别。这些声音,成为了他们灵魂中最珍贵的回响。
他们离世后,灵魂并未消散,反而沉入地底,以身体残留的余温和记忆中的温暖,将那些被遗忘的歌曲,一寸一寸地编织进大地的血脉之中。因此,地脉血歌,是那些“活着的死人”所唱。它不求秩序,不求压制,只简单而坚定地表达:“我曾存在过,我曾欢笑过,我曾爱过。”我问老先生:“那后来,为什么这两版歌曲会分开?又是谁先传开的呢?”
他喝了一口茶,说:"因为天界怕了。他们怕这个歌太真实,太痛,太伤人。结果把天音血歌改得像神谕,像圣旨,说它是‘天道之音’,只能由高阶修士传唱,普通人根本听不到。至于地脉血歌,因为它是由死人唱的,所以没人敢正视,没人敢记录,只能在地下默默流传,靠口耳相传,靠梦境和梦游者的呓语流传。问起我这两个故事,谁更真实?"
” 他沉默了片刻,说:“真实,不在谁写得更像,而在谁听得更痛。天音血歌,是天界的骄傲,是权力的工具。地脉血歌,是人间的低语,是死者的耳语,是那些你没记住、却一直活在你梦里的声音。”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我总在半夜醒来,听见楼下有歌声。那歌不清晰,像是哭,又像是笑,像有人在唱一首我听不懂的歌。
我问妈妈,她说:“那是你奶奶在唱,她走的时候,唱过一首歌,后来没人记得了。” 我那时不信。可后来,我翻遍老屋的旧书,发现一本泛黄的日记,是奶奶写的。日记里有一段,是用铅笔写的,字迹颤抖:“我死前,听见了血歌。不是天上的,是地下的。
它说:"我活着是为听歌,死了也要续歌。"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三界血歌从来不是战争的记录,而是灵魂间的对话。天音血歌是天界用血写下的控制,地脉血歌是人间用记忆写下的存在。它们并存的原因,是因为这个世界既需要秩序,也需要温度。
后来,我来到了一个叫“青崖”的小镇,那座庙已经荒废很久了,里面供着一尊没有面容的石像,仿佛在沉睡。我走进去,发现墙上刻着两行字:“天音不落,地脉不息。”“我血为引,魂为歌。”我问镇上的一位老妇人:“这座庙是做什么用的?”她摇摇头,低声说:“关于这座庙的来历,没人说得清楚。”
每次圆之夜,总有人这样说:听到了血歌。我问她:天音还是地脉?她笑着说:听,这是哭声,笑声,风声,雨声,就像孩子在喊着妈妈。我闭上眼,真的听见了。那声音仿佛从地下传来,又像是从天空中落下。
它残缺不全,时断时续,既带着痛苦,又带着爱,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柔。我突然明白了,为什么会有两个故事。原来,故事有两种:一个是权力写给世界的,另一个是灵魂写给自己的。天音血歌,是天界想要用秩序来拯救世界,却忽略了人需要经历痛苦与泪水;地脉血歌,是人间想要用记忆来延续生命,却忘记了,死人也会记得爱。它们不是对立的,而是相互补充的。
小时候,母亲常教导我:“记住,活着,是为了听歌。”那时候的我并不理解这句话的深意。如今,当我回到那间熟悉的茶馆,发现老先生已经不在了,茶炉也熄灭了,风从门缝中吹进来,书页随风沙沙作响,让我感受到了时光的流逝和生活的真谛。
翻开那本《三界血歌》,我偶然间发现了一页朱砂字迹,仿佛是某人匆忙补上的: “若你听见血歌,请不要问它从哪来,只问自己——你是否,还活着?” 我静静地坐在那里,久久未动。窗外,雪依旧缓缓飘落,仿佛一场无声的葬礼,又像一场静谧的婚礼。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这本书之所以有两个版本,并非因为作者不同,而是因为世界需要两种不同的声音:一种是庄重的宣言,宣告着“你要如何活着”;另一种是低语般的回响,诉说着“我曾爱过,我曾痛过,我曾真实存在过”。
它们并存,就像人活着,既需要规则,也需要自由。我合上书,走出茶馆。风很大,我披上外套,抬头看天。云层裂开,一道微光洒下来,像谁在天上轻轻唱了一句。我听见了。
不是天音,不是地脉。是属于我的,那首,我从未写过,却一直记得的歌。说起来有意思,后来我写了一本小书,叫《血歌的双生》,讲的就是这两个版本。书卖得不多,但总有人留言说:“我读完后,半夜听见了歌。” 我问他们:“听见了什么?
他们说:“哭,笑,还有母亲在厨房煮粥的声音,父亲在田里锄地的喘息,孩子在雪地里奔跑的笑声。”我笑了。原来,血歌不只是天上的旋律,也不只是地上的故事。它在你心里,在你梦里,更藏在那些你早已遗忘却始终记得的瞬间。所以,关于三界血歌,有两个故事——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一个关于秩序,一个关于存在;一个在说“你要听”,一个在说“我已听”。
它们不是矛盾,而是彼此成全。就像我坐在茶馆,听见风,听见雪,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那一刻,我知道,血歌从未消失。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活着。我走出茶馆,雪还在下。我回头,看见那本《三界血歌》静静躺在桌上,书页微微发烫。
像有人,刚刚在它里面,轻轻唱了一首歌。我走远了,但我知道, 只要有人还在听, 血歌,就永远不会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