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那是一个闷热的周二,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让人窒息的焦躁感,就像我现在回想起来时的心情一样。会议室的空调似乎坏了,冷气机发出一阵阵像哮喘病人一样的喘息声,却怎么也吹不散每个人额头上的汗珠。我坐在长桌的一端,手里紧紧攥着那叠打印得密密麻麻的A4纸。纸的标题是《三分钟英语幽默小故事》,这是我为了今天这场关键的外企谈判特意准备的“杀手锏”。老板老陈在会议开始前十分钟拍着我的肩膀,那双总是充满算计的小眼睛里竟然闪烁着一种名为“希望”的光芒:“小王啊,咱们跟史密斯先生谈了三次了,对方还是那个死样子,一脸的生人勿近。
你今天给我讲个英语笑话,活跃一下气氛,只要能把那层冰给敲碎,提成肯定少不了你的。说实话我平时英语也就是个"哑巴英语",背单词能背到"Abandon",但真让我开口说长句,比杀了我还难受。可为了那该死的提成,我只能硬着头皮上。我选的这个小故事叫《The Apple and the Dentist》(苹果与牙医)。故事讲的是个老太太去牙医那里拔牙,医生问:"疼吗?"
老太太笑着回答医生:“不疼。”医生在拔完牙后,关切地问:“多少钱?”老太太随口说道:“还没笑呢,还不知道怎么收钱呢。”我看着手中的英文小故事,心里疑惑不解,这哪是幽默故事,分明是“冷笑话”嘛!
而且还是那种让人听了想打哈欠的冷。但老陈说了,只要能打破僵局,哪怕是讲个“猪吃草”的故事也行。会议开始了。史密斯先生坐在对面,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金丝边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不再冒热气的咖啡。他的眼神像鹰一样锐利,扫视着我们这群坐立不安的中方代表。
老陈坐在主位上,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不停地擦拭眼镜。史密斯先生用带着伦敦腔的口音开口:"王先生,听说你有些有趣的想法要分享?"我的心脏仿佛要跳到嗓子眼,深吸一口气却感觉肺里的空气都被抽干了。
我站起身,手忙脚乱地将那叠纸放在桌上,手指微微颤抖,紧张得几乎要握不住那叠纸。"Um... Good morning, Mr. Smith."(呃……早上好,史密斯先生。) 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信些,但尾音还是不自觉地往上扬。"Let me tell you a little story..."(让我给你们讲个故事……) 我翻开那一页,眼神开始游离,始终不敢直视史密斯先生。我开始说道:"Once upon a time, there was an old lady.(很久以前,有一个老太太。
She went to see a dentist. (她去看牙医。)
“ dentist? ” 史密斯先生挑了挑眉毛,似乎不以为意。
“ Yes, dentist. ” 我点了点头,继续往下说,“ The dentist asked: 'Does it hurt?' (牙医问:‘疼吗?’)
The old lady said: 'No, it doesn't hurt.' (老太太说:‘不疼。’)
说到这儿,我停了一下。
按照剧本,我本应该用一种幽默的语气,模仿老太太那夸张的淡定。可是当时脑子里完全空白,不知道怎么处理那个“笑”字。我想,既然是幽默故事,总该有个转折吧。突然,我脑子一抽,决定自己加点戏。清了清嗓子,模仿老太太的声音,声音大得仿佛在吵架:“No! No! It doesn't hurt! I am happy! I am very happy!”(不!不疼!我很高兴!我非常高兴!)
不疼不痒的,开心得不行。说实话,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键盘沙沙声。
空调还在吭哧吭哧地响着。老陈在桌子底下不停地给我递眼神,那眼神像是在说:"别演了,快点讲完吧!" 史密斯先生还是那副表情,眉头轻轻一挑,目光像是在打探什么:"开心?" 我这下可慌了,剧本上根本没这一句啊!
我急于翻页寻找下一句台词,结果越急越紧张,手抖得厉害,那张纸被风一吹,哗啦一声掉到了地上。尴尬的沉默足足持续了十秒钟。弯腰捡起纸张时,我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Yes, happy. Happy.”(是的,开心。开心。)
) 就在这时,史密斯先生突然开口了,他指着我手里那张纸,用那种低沉的语调说了一句:“王先生,你的故事很有意思。但是,如果一个人牙疼,他通常不会说他是‘happy’(开心)。他可能会说‘ache’(疼痛)或者‘pain’(痛苦)。” 我愣住了。我看着他,又看了看地上的纸。
我误把"ache"看成了"happy",这可是打印稿啊!怎么会有这么低级的错误?"嗯,对。"我结结巴巴地回答,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人当众扇了一记耳光。"我……我犯了个错。"老陈此时已经把头埋进了桌子底下,显然羞愧难当。
我感到一阵无力。既然已经搞砸了,干脆放任自己。我捡起纸,深吸一口气,决定用中文把那个笑话讲完,然后再翻译一下。"史密斯先生,我想说的是,"我咽了口唾沫,盯着史密斯那双深邃的眼睛,"那个老太太其实是个乐天派。虽然牙疼,但她觉得只要拔了牙,以后就能吃苹果了。"
"苹果很甜,她开心得不行。"我这话一出口,觉得自己像个小丑在演哑剧。我盼着史密斯先生能笑一下,哪怕只是冷笑也好。他沉默了片刻,放下咖啡杯,杯底在桌面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在安静的会议室里,他的声音格外清晰。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又戴了回去。随后,他稍微前倾了下身,露出了一丝微笑。那不是客套的微笑,而是由衷觉得好笑的那种。"An apple..."史密斯先生用中文说道,带着一点口音,但依然很标准,"You mean, after the tooth is gone, she can eat apples?(你是说,牙拔了之后,她就能吃苹果了?
)” “是的,先生。”我松了一口气,感觉背上的汗终于凉了下来,“苹果很甜,生活很美好。” 史密斯先生点了点头,站起身来。他走到我身边,拍了拍我的肩膀。他的手掌宽厚而有力,传递过来一种力量。
"王先生,"史密斯先生语气缓和下来,"你的英语虽然有些特别,但幽默感很独特。在这个世界上,快乐比痛苦更重要,对吗?"老陈终于抬起头,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虽然仍有些局促,但明显放松了许多。"当然,先生。"我笑着回应,"快乐是第一位的。"
” “很好。”史密斯先生重新坐回椅子上,打开文件夹,“那我们继续谈合同吧。不过,下次如果再讲笑话,记得把‘ache’和‘happy’分清楚,或者……直接讲中文,我也听得懂。
” 会议室里响起了一阵轻松的笑声。空调的噪音似乎也变小了。那天下午的谈判出乎意料地顺利。史密斯先生似乎被我的“苹果哲学”打动了,他在合同上签下了名字。走出大楼的时候,夕阳正好洒在街道上,把整个城市染成了金色。
走在回家的路上,忽然被一个水果摊的叫卖声吸引,那是一位热情的大婶,大声喊着:“卖苹果啦!刚摘的,脆得很!”被这叫卖声打动,我停下脚步,挑了一个红彤彤的大苹果,付了钱后,站在路边,狠狠地咬了一口,感觉非常爽脆。
“咔嚓。” 清脆的声音在空气中响起,汁水四溢。我嚼着那口甜美的苹果,看着远处渐渐亮起的霓虹灯,突然觉得,生活其实就像这口苹果,有时候会有牙疼的时候,但只要耐心等待,拔了牙之后,依然能尝到最甜美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