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那年冬天,东京的雪下得特别早,像是一群不请自来的白鸟,扑进城市里,把街道都盖上了一层薄霜。那天晚上,我正坐在老家的厨房里,泡着一杯热红茶,窗外的风从木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冰碴子的味道。我正准备关掉台灯,忽然听见客厅传来一阵杂乱的“咔嗒”声——是老式收音机在响,那台已经用了快二十年的“喜根田牌”老式收音机,是父亲留下的,外壳已经发黄,边角有些翘起,像一只被岁月啃过一口的老猫。我愣了一下,心想:“这玩意儿早就没信号了,怎么还响?” 我走过去,拉开它那锈迹斑斑的盖子,发现电源线还连着,插在墙上的插座上,而那根线头,竟被一根旧毛线缠着,像被人悄悄藏起来过。
我伸手一拔,收音机“滋”地一声,马上就断了。可就在那一瞬间,我听见了声音——不是电流声,不是杂音,而是一个女人的声音,轻得像雪落在屋顶上。“……你有没有听见,风里有谁在唱歌?” 我猛地一抖,差点把茶杯打翻。我盯着那台收音机,它安静得像死了一样,可我分明听见了,那声音是清晰的,是来自某个遥远的角落,像是从雪地里飘出来的,又像是从我童年记忆的某个缝隙里钻出来的。
我盯着那台收音机,心跳得厉害。这台收音机,我小时候从没听过它发出过声音,父亲说它“坏了,是故障机”,可那天晚上,它自己“活”了。我决定试试。我重新插上电源,把音量调到最大,然后坐在这张吱呀作响的木椅上,像小时候那样,把耳朵贴在收音机的玻璃罩上,生怕错过任何一个音符。过了一会儿,声音又来了。
这次是一个男声,低沉沙哑,仿佛是从井底传来的:"我叫喜根田,住在东京郊外的山脚。每年冬天,我都会在雪夜里打开这台收音机,因为我知道,总有人在听。" 我愣住了。喜根田?我父亲的名字,是喜根田健一。我从未想过,他竟然会用这个名字,出现在这台老收音机里。
你,是你吗?我轻声问,声音像纸片般颤抖,像风中摇曳的烛火。"是的,"他答,"那是在1983年冬天,世界变化真快,还没打开它的时候,我就听见了自己在唱歌。那晚,我一个人走在雪地里,忽然觉得风里有旋律,像是我写过却遗失的歌。后来我才明白,那首歌是给母亲唱的,她走的前一天,我正坐在厨房里,戴着耳机,听着收音机。可那晚,我听见她轻声说:喜根田,别忘了回家。
’” 我忽然鼻子一酸。母亲去世那年,我十岁,父亲把那台收音机藏在柜子里,说“它坏了,别碰”。可我那时不懂,以为是父亲在怕我听见什么。“后来呢?”我问。
后来我开始每天晚上打开它,哪怕没有信号,哪怕只有杂音,也坚持听。因为我知道,只要打开它,风里就会传来声音、回忆、母亲的呼吸,还有她没说完的话。我突然意识到,这台收音机不是在播放广播,而是在“回忆”。它用声音把时间拼接起来。我翻出父亲的旧日记本,封面已经褪色,字迹也模糊了,但找到一段话:“1983年12月23日,雪下得特别大。”
我抱着收音机去了山脚,想听点音乐,结果却听见风里传来了歌声。那声音让我想起了母亲,想起了她在厨房里哼着《雪落山岗》时的背影。我问自己,她是不是还活着?原来她没有离开,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用音乐和歌声继续活着——在风里,在雪里,在每一个打开收音机的人心里。翻到下一页,写着:“1990年,我女儿出生了,她来到这个世界时,一切都变化得那么快。再听收音机,就问妈妈:‘爸爸,为什么收音机里会唱歌?’”
’我告诉她,那是妈妈的声音,是风里的歌,是雪夜的回音。” 我突然明白了。这台收音机,不是父亲留下的,它是母亲留下的。她用声音,把爱藏进风里,藏进雪里,藏进每一个冬天的夜晚。我抱着收音机,坐在厨房的地板上,窗外的雪还在下,屋檐下挂着冰棱,像水晶一样。
我轻轻对妈妈说:"妈妈,我听见你了。"那一刻,收音机里响起了《雪落山岗》。这首歌我小时候总是听妈妈唱,旋律很轻,像雪花一样飘落,像风从树梢穿过,又像母亲在厨房里煮粥时哼出的调子。我闭上眼睛,听见窗外的风呼啸,看见雪在屋顶上堆积着,远处传来一声狗叫,像是回应。
我开始觉得,这个世界其实并不孤单。即使有人离开了,即使时间在流逝,只要有人愿意打开收音机,风里就会传来声音,带着回忆和爱。后来,我把这台收音机搬到了我家的客厅,挂在墙上,像一件老物件,像一件艺术品。每到冬天,我就会打开它,即使没有信号,只有风声,我也会坐下来,静静聆听。邻居们渐渐好奇地问:“你家的收音机怎么总在响?”
” 我说:“它在听风,也在听人。” 他们不信,说:“那不就是坏机器吗?” 我说:“它不是坏的,它是活的。它记得母亲,记得父亲,记得那些被时间藏起来的夜晚。” 有一年冬天,一个十岁的小女孩来我家玩,她问:“叔叔,你家的收音机,会唱歌吗?
我笑着点了点头:“当然,这是一首关于妈妈的歌。”她眼睛一亮,好奇地问道:“我能不能也听听?”我递给她一个旧耳机,她戴上,轻轻调整了一下音量,随即轻声说道:“我好像听到了一个女人在雪地里唱歌,她唱道:‘别忘了回家。’”我愣住了,因为我从未告诉过她,这首歌是我母亲唱的。
那天晚上,我打开收音机,熟悉的旋律又响起,仿佛雪花轻轻飘落,温柔而宁静。这曲子让我想起了父亲生前的一个夜晚,也是雪夜。那时,父亲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中紧握着那台收音机,他轻声说道:“我听到了,她回来了。”我问他:“回来的是谁?”
他说:“妈妈回来了,她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活着。”后来我才知道,父亲从未真正打开过收音机。那晚,他偷偷地插上电源,静静地坐在那里,听风声、雪声,还有心底的那首歌。我终于明白,喜根田的故事,并不仅仅是关于一台机器或一个名字。它讲述的是“记忆”与“爱”——当一个人在雪夜里打开收音机,他并非在听广播,而是在与过去、与逝去的人、与自己对话。
那个声音,或许就是你母亲的声音,或许是父亲的,又或许是小时候在厨房里听过的歌,又或许是某个夜晚你走丢时,风里传来的回音。那年冬天,我突然发现世界变化好快,于是我把收音机放在窗边,让它对着雪地。我看着窗外的雪,听着风声,突然觉得,原来我们每个人心里都藏着一台"喜根田收音机"——它平时不说话,却会在某个雪夜悄悄响起。后来,我写了一本书,叫《雪夜收音机》,讲的是一个男人在城市里寻找母亲声音的故事,最后他发现,母亲从未离开,她变成了风,变成了雪,变成了每个愿意倾听的人心里的歌。书出版后,很多人给我写信说:"我小时候也有一台老收音机,它在雪夜里会唱歌,我从没告诉别人,因为怕被说傻。"
我回信说:"别怕,那不是傻,那是你心里有爱,才活得明白。" 有一年回老家,看见父亲的老屋,屋角放着那台收音机,外壳裂了,但电源线还连着。我轻轻打开它,里面没有信号,没有声音,只有风在吹,雪在落。我坐下来,像小时候那样把耳朵贴在玻璃上。风里忽然传来一句话,轻得像雪落:"喜根田,别忘了回家。"
” 我抬起头,窗外的雪,正缓缓飘落,像一场无声的告别,也像一场温柔的重逢。我笑了,轻轻说:“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