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槐树下的茶馆?

我记得那年夏天,村里下了一场特别大的雨,雨下得像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砸在老槐树的叶子上,整条村都像被泡在水里。我正蹲在村口那棵百年老槐树下,手里攥着半块发霉的馒头,想找个地方躲躲。那时候我刚满十六,家里穷得连雨伞都买不起,只能在树根下蹭着阴凉。老槐树是村里的“老东西”,树皮斑驳,像老人脸上的皱纹,树干上还刻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李家祖坟在此”。我小时候总听大人们说,这树底下埋着人,是李家的祖辈,后来人走散了,树就长成了这样。

我从不信这些,总觉得是老人编的吓唬小孩的段子。那天我正琢磨着要不要去镇上买个新馒头,忽然听见树后传来一阵声音,不是风,也不是雨,是人说话。"你来得正好",那声音轻得像从地底爬出来,"我等你很久了。"我猛地一颤,差点把馒头掉地上。可我转头一看,树后空无一人。

几片叶子在风里打着旋儿,像在跳舞。我咬了咬牙,心里想着:肯定是风吹得树叶响,吓我一跳罢了。可天哪,我居然在村口的茶馆里见到了那个“人”。茶馆是老张开的,他六十多岁,头发花白,总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茶馆不大,只有三张桌子,墙上挂着一盏老式煤油灯,灯罩落着灰,可灯芯一直亮着,哪怕外面天黑得像墨汁。

我刚坐下,老张突然抬头朝我笑了笑:"你来了。" 我愣了一下,问:"你认识我?" 他点点头:"我认得你。你昨天在老槐树下躲雨,还吃了半块发霉的馒头。" 我怔了怔,说:"我叫小林。"

他点点头接着说:"那我跟你说个秘密——你不是说真的来这儿吧。"我差点笑了接着说:"这话说得可真够吓人啊。"我问:"你是哪个人啊?"老张不说话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说:"这茶啊是用槐树叶泡的吹着茶香呢。你昨天在树下其实不是躲雨而是来还债的。"

我脑袋顿时嗡的一声,脱口而出:"还债?我什么时候欠过别人钱?"他慢悠悠从柜子里取出一本发黄的笔记本,翻开后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日期铺满纸页。翻到某一页时,"小林,1998年7月15日,还债日"几个字格外醒目。我继续往下看,发现其中一行写着:"你小时候把邻居家的狗咬了,说是它偷吃了你家的馒头。当时你怕被骂就躲到老槐树下,结果狗的主人找到你,说你欠他三块五毛钱,这钱你一直没还。"

” 我愣住了。我怎么记得?我明明小时候没碰过那条狗,那条狗是隔壁王婶家的,我连它长什么样子都没见过。老张看着我,说:“你记不清了,是因为你怕。你怕被骂,怕被罚,怕家里人知道你做了错事。

可你躲了十年,直到今天,才终于回来还债。”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确实有一次,我偷偷拿过邻居家的馒头,是王婶家的,我藏在枕头底下,结果被她发现,她没骂我,只是说:“你要是再偷,我就把你的名字写在树上。” 我那时没懂,现在才明白,她写在树上的,不是名字,是“债”。我问:“那我现在还吗?” 老张点点头:“还,但不是用钱。

你要做的,是告诉王婶,你记得那天的事,你不是故意的,你只是害怕。” 我沉默了很久,终于说:“我……我愿意。” 那天下午,我去了王婶家。她正坐在门口晒太阳,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我鼓起勇气,说:“王婶,我……我小时候,偷过您家的馒头,是我不对。

她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笑容,眼角的皱纹像被风轻轻吹开的纸页,她轻声说道:“你记得?那年我病得厉害,你把馒头藏在枕头下,后来我才知道,你是怕我被责骂才没说。那时候,你其实已经相当懂事了。”我低着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我一直记得。”她点了点头,轻声说:“那就好。”

这债,就还清了。” 从那天起,我再没在老槐树下躲雨。我开始每天去茶馆,和老张喝茶,听他讲村里的旧事。他说,老槐树底下,从不藏着鬼,只藏着人——藏的是那些被遗忘的愧疚、被压抑的害怕、被忽略的善意。后来我才知道,老张其实是王婶的孙子,他从小在树下长大,小时候也躲过雨,也偷过东西,后来他成了村里的“守夜人”,专门帮人找回那些被遗忘的“债”。

有一天,我问他:“你信鬼吗?” 他笑了笑,说:“我信,可我不信鬼会吓人。我信人会怕,会躲,会藏,会忘记。可只要有人愿意说,愿意面对,那树下的风,就不再冷。” 我问他:“那鬼故事,真的不恐怖吗?

他轻轻地点了点头,说:"鬼故事最恐怖的,不是鬼,而是人不敢面对自己的真实。"那天晚上,我坐在老槐树下,听着风穿过树叶的声音,忽然觉得,这声音不像风,倒像是在低语,像是在说:"你记得吗?你偷过馒头,你怕过,你躲过,可你终于回来了。"我笑了,就像小时候真的看见星星一样,觉得世界温柔得不像话。后来,我再没听过谁说老槐树底下有鬼。

村里人说,那棵老树下,现在开了朵茶花,粉白如雪,犹如少女绽放的笑容。老张种的,每年春天都开。我常去那儿喝茶,偶尔也会带朋友来。他们起初都说:“这地方怪里怪了,说不定真有鬼。”我心里笑笑:“别不信,你去那儿转转,看看能不能记住小时候偷过什么,怕过什么。”他们起初不信,后来有个女孩说:“我小时候,偷偷把邻居家的玩具藏在床底,怕被发现。”

我到现在还记得那晚的月光。我点点头,回应道:"你这就还清了。"后来村里孩子开始在树下写日记,写自己做过的事,写怕过的事,也写藏过的东西。老张说这些故事比鬼还真实。有次我问他:"要是哪天这树倒了,茶馆也关了,那些故事还存在吗?"

” 他望着远处的山,说:“存在。只要有人记得,有人愿意说,故事就不会死。” 那天晚上,我坐在树下,风轻轻吹过,树叶沙沙响,像在说话,像在笑。我忽然觉得,这世界最不恐怖的,不是鬼,而是人愿意面对自己。我闭上眼,听见自己说:“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