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飞的蝴蝶

那年夏天,我坐在老槐树下啃西瓜,蝉鸣声像被晒化的糖浆粘在耳朵上。林小满突然从树后探出头,手里攥着半块被咬出豁口的西瓜,眼睛亮得像偷吃了萤火虫的果子:"阿杰,你相信吗?我昨天在图书馆看见陈默和苏晴一起在看《追忆似水年华》。" 我差点把西瓜籽咽下去。陈默是隔壁班的学霸,苏晴是文艺社的社长,他们像两枚永远平行的齿轮。

可林小满说这话时,手指关节泛着被指甲掐出的红印,像是把整本《追忆似水年华》都揉进了指缝里。那天傍晚,我跟着林小满往图书馆跑。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裙子,裙摆扫过台阶时发出细碎的声响,像雨滴落在铁皮屋顶。我们躲在走廊尽头的消防栓后面,看着陈默和苏晴并肩走过。苏晴的马尾辫扫过陈默的肩膀,他伸手去接,却在半空中停住,指节泛白。

我拿着吸管,轻咬着,好奇地问:“他们怎么一个字都不说?”林小满突然笑出声,笑得那么响亮,连窗台上的麻雀都被惊飞了。她笑道:“你看,他们的眼神多像被缝在一条线上。”后来我才明白,林小满竟然是陈默的表妹。

她父亲在三年前因车祸去世,母亲便带着她搬到了这座小城。陈默每周都会来探望,但总会在林小满的房间里多待半小时。苏晴是陈默的青梅竹马,她父亲经营的书店是城里少有的实体书店,陈默总说要帮苏晴把书架搬到新校区。直到那个暴雨夜,我目睹了林小满在陈默的房间里翻东西。她穿着陈默的一件旧毛衣,发梢还滴着水,手里紧紧攥着一张泛黄的合影。

照片上是穿校服的陈默和苏晴,他们站在老槐树下,树影在他们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你为什么要偷看他的日记?"我站在门框边,声音比雨声还轻。林小满猛地抬头,眼圈发红:"你不知道吗?他每天都会在日记里写苏晴的名字,可每次写完都会用红笔划掉。

雨声渐密,她颤抖的手指划过日记本上的字迹。那些被红笔涂改的字迹如同干涸的血迹,蜿蜒在纸页上。陈默的笔迹工整得有些刻板,而红笔的涂改却凌乱得像是被泪水打湿。苏晴在书店后巷拦住我,她穿着沾着墨水的围裙,发梢还沾着油墨的味道,语气里带着焦急:"你看到林小满了吗?"

昨晚她翻到陈默的旧物,把所有和苏晴有关的东西都烧了。望着她泛红的眼眶,我突然想起上周在图书馆看到的场景。他们并肩走过时,苏晴的影子总是比陈默短一截,仿佛被谁悄悄剪短了。此刻她站在雨中,发梢滴落的水珠和眼泪混在一起。那天晚上,我悄悄溜进陈默的房间。

月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细长的光带。林小满蜷缩在书桌角落里,怀里抱着烧焦的日记本。她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被火舌舔舐过的字迹,仿佛在抚摸一只烧伤的蝴蝶翅膀。"你知道吗?"她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苏晴的书架上有一本《追忆似水年华》,扉页上写着'给永远的陈默'。"

我愣住了。窗外的雨声忽然变得特别轻,仿佛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了。林小满的睫毛上沾着水珠,在月光下闪着微光,她说:"所以你说,我们是不是都像被风吹散的蝴蝶?" 后来我听说,苏晴把那家书店改成了咖啡馆,陈默去了北方的一所大学。林小满后来在城西开了一家二手书店,橱窗里永远挂着那本被烧过的《追忆似水年华》。

每当有客人问起,她就会指着书页上焦黑的痕迹说:"这是蝴蝶的翅膀,被火吻过,却依然能飞。" 此刻我坐在老槐树下,看着新买的西瓜被切开,汁水顺着桌沿滴落。蝉鸣声依然粘稠,却不再像糖浆般甜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