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从三月九号下午就开始下的。到了三月十号,雨没停,反而更急了。我记得那年的雨,像是要把整个江南都泡烂了,粘稠,阴冷,顺着屋檐滴下来的每一滴都像是带着腥气。
那时候我正坐在归云客栈的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块发黄的抹布,有一搭没一搭地擦着那张并不怎么干净的榆木桌子。说起来有意思,这归云客栈开在镇子最偏僻的角上,平时连只野猫都懒得光顾,偏偏到了这种日子,生意竟然出奇的好。或者说,是出奇地“怪”。天色刚擦黑,大门就被“吱呀”一声推开了。风夹着雨丝猛地灌进来,柜台上的烛火瞬间狂乱地跳了两下,差点就要灭。
我抬起头,看见一个年轻人站在门口。他浑身湿透,那件青色的长衫贴在身上,显出几分狼狈,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透着一股子不管不顾的执拗。他收了伞,抖了抖上面的水,大步走到柜台前,声音有些沙哑地问:“掌柜的,还有上房吗?” 我看了一眼门外的雨幕,又看了一眼他。这年头,谁会在这种鬼天气里赶路?
尤其是到了三月十这天,咱们这里有个规矩,这日子是大忌。"有啊,"我放下抹布,语气拖长地说道,"不过今晚的雨下得挺大,有些规定得先说清楚。" 年轻人眉头一皱,似乎有些不耐烦,但听到有住处,还是点了点头:"规定?我赶路累了,只想好好睡一觉。什么规定?"
“晚上别乱走,”我指着墙上那把破旧的桃木剑说,那是我们店里的镇店之宝,不过对我来说,它更像是个装饰品。“有人叫你名字时,千万别答应。”我压低声音补充道,“别在子时后照镜子。”年轻人听了,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那笑声中带着几分轻蔑和年轻人的傲慢。“掌柜的,这话怎么这么像说书先生讲的故事呢?”
我是读书人,讲究敬鬼神而远之,又不是去闯那十八层地狱。给我一间上房,最贵的那间。我叹了口气,从柜台下摸出一把铜钥匙扔在桌上。行吧,既然你非要去,我也拦不住。那是听雨轩,就在二楼尽头。
年轻人急匆匆地拿起钥匙,连句客气话都没说,转身就上楼了。我轻轻地摇了摇头,重新拿起抹布继续工作。归云客栈虽偏僻,但我已在这里经营了十几年,见识过不少稀奇古怪的事,所以,如果有什么意外发生,还请别责怪我事先没提醒。他的脚步声在木楼梯上咚咚作响,听着让人心里发毛。
这年轻人身上有种特别熟悉的感觉,就像一阵风,吹得我心有点发凉。天已经完全黑透了,雨声噼里啪啦地打在屋顶上。客栈里安静得能听见雨声,偶尔还能听见楼上翻书的声音。子时刚过,雨势又变大了。
我正准备吹灯睡觉,突然听到楼上传来一声巨响,像是有什么重物砸在地上的声音,接着又传来瓷器摔碎的声音。我眉头一皱,拿起桌上的手电筒,穿上厚厚的棉袄,打开门上了楼。楼道里冷得像冰窖。我走到“听雨轩”房门前,房门半开着,透出一缕昏黄的光。我敲了敲门,里面没人回应。
我又用力推了一下,门开了。屋里的景象让我倒吸了一口凉气。地上全是碎瓷片,那把年轻人带来的油纸伞被撕成了两半,扔在角落里。床上空空如也,被子被掀开,乱糟糟地堆在一边。窗户大开着,冷风呼呼地灌进来,把桌上的蜡烛吹得忽明忽暗。
"人呢?"我嘀咕着。这时,窗外的雨声里混着一种怪异的声响。
那不是雨声,是哭声。细细的,幽幽的,断断续续,像是有人在低声呜咽。我走到窗边,向外看去。外面的雨幕浓得像墨,什么都看不清。但我隐约看见,在客栈后院的那棵老槐树下,站着一个黑影。
那影子很瘦,撑着一把红伞。红伞在黑夜里显得格外刺眼,像是一朵盛开在腐土上的恶之花。我想起刚才那个年轻人的青衫,又想起他进门时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我转身冲回柜台,抓起那把桃木剑,又抄起一根烧火棍,冲上了楼。
我急匆匆地冲进“听雨轩”,在房间里四处寻找。床底、衣柜,甚至那个专门用来藏钱的暗格,都没有找到。我大声喊道:“年轻人!”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
四周一片沉寂,无人回应我的疑问。就在我几乎要放弃之际,突然,从镜子后面传来了轻柔的笑声。我猛地一回头,那面平时擦得干干净净的铜镜里,映出了我的影子,但又不仅仅是我。镜中,还出现了一个身着青衫的年轻人,背对着我,凝视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
他的肩膀微微颤抖,仿佛在哭泣。我紧握烧火棍,慢慢走向镜子。镜中的年轻人慢慢转过身,那一刻,我感觉血液仿佛凝固了。镜中的倒影,竟然是我自己。
或者说,是十年前的我。“掌柜的,”镜子里那个“我”开口了,声音苍老而疲惫,根本不像年轻人,“你还没睡吗?” 我愣住了,手里的烧火棍“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你……你是谁?” “我就是那个年轻人。
镜子里的人深深地叹了口气,眼神变得空洞。"我叫沈默,三年前,就在那个雨夜,我答应了一个女子,说要带她离开这里,可是我食言了。"
”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沈默?那个三年前因为科举落榜,心灰意冷,在归云客栈住了一晚,天就失踪了的沈默?“后来呢?”我忍不住问道。
“后来?”沈默苦笑了一声,“后来雨停了,我走了。她等了我三天,然后就在这棵槐树下,把自己吊死了。她是被雨淋死的,也是被心死的。” 突然,镜子里的画面变了。
沈默转过头,目光随即投向窗外。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窗外那棵老槐树下,一位撑着红伞的影子缓缓升起。红伞随风飘动,仿佛一只失去翅膀的蝴蝶在空中摇曳。“她来了。”
沈默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掌柜的,救救我。"我还没反应过来,镜子里的他突然伸手抓住我的肩膀。那手冰冷刺骨,仿佛触碰到了万年寒冰。他低声说:"别让她看见我是个懦夫。"
突然,镜子中的沈默迅速消失,化为点点光芒散入空气。我猛地一缩脖子,差点从椅子上跌下来。环顾四周,发现屋内空无一人,沈默也不见了,只剩下我自己,满头冷汗。
就在这时,我听到了脚步声。那是湿漉漉的脚步声,一步一步,从门口向里走来。每一步都踩在我的心坎上。我僵硬地转过头。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衣服,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手里撑着一把红伞。她的脸色惨白,嘴唇却红得吓人。她看着我,眼神里没有一丝情绪,只有无尽的悲伤。“沈默呢?”她轻声问道。
我张了张嘴,想说话,可嗓子像是被堵住了,发不出声音。我问你,沈默在哪里?指了指窗外,颤巍巍地说道:"他走了,三年前就走了。"
女人愣住了。她愣愣地看着我,又望向窗外漆黑的雨夜。“走了?”她轻声问道,“他说过会回来的。他说过,三月十号,雨停的时候,就回来接我。”
她猛地抬头,眼神里充满了怨恨。“既然他走了,你长得怎么跟他一模一样?”我被吓得连连后退,直到后背撞在门框上。“不……我不是他……”“别说话!”她突然尖叫,手里的红伞向我挥了过来。
我静静等待,正对着我的鼻子,红伞停得整整齐齐。轻轻一吹,红伞就翻过来了,露出伞下的一大块红布。那不是手掌也不是脸。
那是一堆枯萎的槐树叶,上面插着一张发黄的纸条。纸条上用朱砂写着几个字: “三年之约,今日已到。” 我猛地抬头,看向门口。女人不见了。只有满屋子的冷风,和窗外那没完没了的雨。
瘫坐在地上,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过了一会儿,我才意识到,刚才那个女人,根本没有进来过。我站起身,走到门口检查了一下门锁,发现门锁是完好的,窗户也是关着的。那么,刚才那个女人,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呢?
我回到镜子前,想照照自己有没有受伤。镜子里的我,脸色苍白,满头大汗。但我突然发现,镜子里的我,嘴角带着一丝诡异的微笑。那笑容,和沈默三年前走的时候一模一样。我猛地后退一步,想要擦掉镜子上的水汽。
当我真正凝视镜子时,镜中人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扇紧闭的窗户。窗户敞开,雨丝依旧绵密,仿佛无数人正低声啜泣。我缓步走到窗边俯视,只见老槐树下站着个穿青衫的年轻人,背对我的身影撑着红伞。
他缓缓转过身来,脸上带着一抹熟悉的、既讥讽又略带遗憾的微笑。“掌柜的,”他轻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笑意,“雨停了,我得走了。”说完,他转身消失在雨幕中。我呆呆地站在窗边,凝视着空荡荡的院子。突然,我注意到老槐树下出现了一滩水渍。
那水渍慢慢地汇聚在一起,变成了一行字: “彤掌柜,酒钱还没给呢。” 我愣了半天,然后忍不住笑出了声。笑声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惊起了一群栖息在屋檐下的乌鸦。我转身回到柜台,从抽屉里数出几枚铜钱,放在桌上,然后吹灭了蜡烛。黑暗中,我仿佛又听到了那雨声,淅淅沥沥,像是永远也不会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