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那天,是初冬的傍晚,长安城外的梧桐巷子飘着细雪,像谁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银。我正蹲在巷口的青石板上,用冻得发红的手指翻着一本破旧的《花间集》,书页边角已经卷了边,墨迹也有些晕开。风从巷子深处吹来,带着槐花落尽后的冷香,我抬头,看见他站在巷口的灯笼下,一身玄色长袍,袖口微微卷起,露出一截腕骨修长的手腕。他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目光像刀子,又像水,冷得让人发颤,却偏偏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你又在偷看诗?
”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像檐角滴落的雨。我一愣,慌忙合上书,脸红得像烧透的纸:“我……我只是想读读,不偷看,是真不偷看。” 他走近一步,鞋尖轻轻点在石板上,发出一声轻响。我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混着一点陈年檀木的气息,像极了我小时候母亲烧香时的味道。“你读的,是‘月照寒江,影落空庭’,”他忽然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可你有没有想过,那月光,是落在谁的掌心上?
我愣住了,正要翻开书页,指尖却微微颤抖。他轻声说:"你总这样,"看着我,眼神里透着一抹笑意,仿佛从湖水里望向远方,"不问归处,只问诗里有没有情。"我低头不语,不敢直视他的眼睛。那夜他未离去,坐在巷口矮凳,一盏油灯在风中摇曳,映照着他侧脸的轮廓。
我偷偷看他,发现他眉心有道浅浅的疤痕,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又像是被什么人用力按过。他低头时,唇角微动,像是在念一首没人听的词。后来我才知道,他叫沈砚,是当年因战乱流落长安的世家子弟,父亲死在边关,母亲早逝,他自小在庙里长大,不喜言语,只爱读诗、写词、听风。他从不与人亲近,却偏偏在三年前,遇见了我——一个在巷子里卖花、卖诗笺的姑娘。我那时不过十六,家境清寒,靠替人抄书、卖花为生。
我抄的,是那些古诗,抄得歪歪扭扭,却总能抄出几分灵气。沈砚现在机会真不少次看见我,是在一个雨夜。我撑着油纸伞,站在巷口,怀里抱着一叠泛黄的诗稿,正低头在灯下抄写。他站在雨里,没撑伞,只静静看着我。“你抄的,是李商隐的《无题》。
他忽然开口。我抬头看他,眼底泛着微光,像被雨水洗过的湖面。"你读过多少遍?"他问。"三遍。"
我回答。你知道吗?"相见时难别亦难"这句话,其实是想表达"他早已不在人世,而我却还在等他"。他轻声说着,声音仿佛风穿过竹林。我愣住了,心里一紧。从那天起,他开始经常出现在巷口。
有时只是坐一会儿,有时会递我一盏热茶,有时会问:“你写过什么诗?”我便写,他便听,写得不好,他也不笑,只说:“再写一遍,下回,写进月光里。” 我渐渐明白,他不是在听诗,而是在等一个能读懂他心的人。那年冬天,长安大雪封城,城门关闭,百姓被困。我病了,高烧不退,整个人昏昏沉沉,躺在床榻上,手指冰凉。
沈砚整夜守在我床边,静默无言,只是轻轻地摩挲着我的手背,仿佛在轻抚一株即将枯萎的花朵。我朦胧中听到他轻声吟诵:“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接着,他抬起头,眼神空茫,似乎在遥望远方的天边,轻声问道:“你可知道,这月光落在了谁的手心?”我缓缓睁开眼,看见他坐在床边,眼神迷离,似乎在担心我离去。
“我轻声说。他没说话,只是慢慢抬起了手,把我的手放在他的掌心里。那一刻,我突然懂了,他不是在等一首诗,而是在等一个能真正走进他心里的人。他害怕我离开,害怕我会忘记他,害怕我会忘记,那个雪夜他为我煮过一碗姜汤,害怕我会忘记,那个夜晚他在灯下为我抄写过一首《蝶恋花》。我看着他,忽然笑了,声音轻得像风一样。”
"你若走了,还会等我吗?"他垂下眼帘,目光停驻在我唇边,忽然伸手将我轻轻揽入怀中。我听见他心跳的声音,像鼓点般沉稳,像风穿过竹林的轻响,又像雪落在湖面的静谧。他没说话,只是将我抱得更紧了些,掌心贴着我的后背,仿佛在确认我仍在。那一夜我梦见自己化作一片月光,飘在天际,最终落在他掌心。
他缓缓睁开眼睛,露出一抹微笑,轻声说道:“你终于来了。”后来我才得知,他早年曾与一位女子深爱,却不幸早逝,自那以后,他便封闭了自己,不再与人有过多的接触。他曾写过一首词,名为《蝶恋花·月落》,其中写道:“月落千山寒,我心如刀割。若你尚在,愿你归来,归于我掌心。”我问他:“这首词,是写给谁的?”
他摇头说:"写给月光,也写给那个再也回不来的那个人。" 我突然明白了,他等的不是我,而是能让他重新相信爱的人。那年春天,长安解封,我带着一叠诗稿去找他。他站在庭院里,穿着素衣,手里握着一把旧琴。"你来了。"
”他说。我点头,将诗稿递过去。他翻开,看到其中一首,是写给他的:“月照寒江,影落空庭,你掌心的月光,是我一生唯一的归处。” 他怔住,手指微微颤抖,然后缓缓抬头,目光落在我的脸上。“你写得真好。
”他说,声音轻得像风。我笑了,走到他面前,伸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你不是在等诗,”我说,“你是在等一个能懂你心的人。” 他闭上眼,忽然将我拉进怀里,手指缓缓滑过我的腰,然后,缓缓地,将我压在身下。我听见他呼吸变重,听见他低语:“我等了十年,只等你一句‘我懂你’。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他等的不是答案,而是个拥抱——一个能让他知道,他并不孤单,有人愿意为他停下脚步。后来我们住在城西的老院子里,他教我写词,我教他读诗。他不再关着门,我也不再躲着。我们一起赏月、听雨,在灯下写诗写到深夜。有一晚我问他:"如果哪天你不再等我了,你会怎么想?"
他正视着我,眼神平静,仿佛湖水映月。我若会问,曾有一段月光,曾有人捧在掌心,那人终知,月光本自arily为爱而来。我便笑道:"那以后,我便为你,行月光之礼。"他低垂着头,为我接吻,吻得深情,吻得绵长,仿佛在确认:世间,还有一个人,愿意为此停留。多年后,我老了,坐在院中,看月升。
他轻轻地坐在我旁边,手搭在我的膝盖上,仿佛回到了小时候。我轻声问道:“你还记得那年冬天,我为你煮姜汤的事吗?”他点了点头,微笑着说:“记得,那汤是用你最爱的桂圆熬的,我煮了整整一夜,只怕你着凉。”我望着他,心中涌起一股暖流,意识到这一生最温暖的,不是诗句,不是词语,不是月光,而是他掌心的温度。我轻声说:“你一直是我心中的月光。”
” 他低头,将我轻轻拥入怀中,掌心覆上我的手背,像在说: “我偏要你做我掌心的月光,哪怕你走远,哪怕你忘了我,我也会记得——你曾,为我停过。” 风过,竹影摇,月光洒在两人身上,像一层薄纱。我闭上眼,听见他轻声说:“我等了你一生,只等你一句‘我懂你’。” 而我,终于,说出了那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