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透过老槐树的缝隙,斑驳地洒在水泥地上,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青草和干燥泥土的特有味道。八岁的我手里攥着一把小铲子,对着七岁的阿生喊:“快点挖!不然秘密就被猫偷走了!” 阿生正撅着屁股,用一根断掉的树枝费力地刨着泥土,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儿歌,那副认真劲儿让我忍不住想笑。那时候我们谁也没想到,这一挖,竟然挖出了整整十年的光阴,还有那个关于“永远不分开”的傻气承诺。
说起来,我和阿生的关系一直都是挺有趣的。小时候,就是我的小跟班,他就是我的小帮手。只要我在院子里玩,他就像个影子一样贴着我。记得有一次,隔壁的小胖想抢我的弹珠,阿生二话不说,就冲了上去,虽然你看啊被小胖打得鼻青脸肿,但他回来时还跟我挤眉弄眼,说:“姐,那个扫帚太轻了,下次我扛个铁锹来。
那时候的我们,世界很小,只有那方小小的院子;快乐也很简单,一颗糖、一个游戏机就能让我们笑上一整天。那是在初中时发生的转变。阿生上初一那年,整个人像是变了一个人,变得不愿开口,还开始留起了长长的指甲和头发。他不再跟我分享学校里的趣事,反而开始嫌弃我带的零食太幼稚,嫌弃我穿的衣服不够潮。最严重的一次争执,是在初三那年的冬天发生的。
那天我考砸了数学,心情本来就烦躁,回家看到阿生正戴着耳机,把音响开得震天响,在客厅里随着节奏疯狂甩头。我忍不住吼了一句:“能不能安静点!你烦不烦啊!” 阿生猛地摘下耳机,那双曾经清澈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愤怒和倔强。他把耳机重重地摔在沙发上,冷冷地说:“烦?
他满脸不耐烦,责怪我整天只知道学习,好像完全不在乎他的感受。一气之下,他猛地关上房门,将我和这个家隔绝在外。从那以后,我们陷入了漫长的“冷战”,家里变得异常安静,除了吃饭时,我们几乎没有任何交流。
我常常坐在窗前发呆,看着窗外的树叶从绿变黄,再变回绿,心里空落落的。我明明记得小时候他为了给我买生日蛋糕,能在寒风里站两个小时,可现在,我们却像是最熟悉的陌生人。直到高中毕业那个暑假,阿生突然对我说:“姐,我们回去看看吧。” 回去的路上,车子开得很慢。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阿生总是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
到了老房子,那棵老槐树还在,只是比十年前更高大了,枝繁叶茂,像一把巨大的伞罩住了整个院子。“就是这儿。”我指了指院子的角落,那里有一块稍微隆起的小土包。阿生点了点头,走过去蹲下身,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那是我们当年埋盒子时特意留的一把备用钥匙。他小心翼翼地挖开上面的浮土,露出了那个生锈的铁皮盒子。
盒子表面锈迹斑斑,显得有些破败。我深吸一口气,轻轻一按锁扣,“咔哒”一声,盒子应声而开。瞬间,仿佛时间倒流,眼前是一幅珍贵的画面:几张泛黄的纸条整齐地码放在里面,还有几个坏掉的玩具零件,以及一张皱巴巴的彩票。最上面是一幅画,画技虽显稚嫩,线条歪歪扭扭,却生动地描绘了两个小人:一个穿着裙子,一个戴着眼镜,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未来的姐姐和弟弟,要永远快乐!”
我拿起那张画,指尖轻轻抚过纸面,眼泪不自觉地落了下来。"这画是你画的吧?"阿生的声音有些沙哑。我吸了吸鼻子,指着下面的纸条说:"那时候我还在学画画,觉得自己画得特好。"
阿生凑过来念出声:"阿生,你要听话,不许欺负我,也不许欺负别人。如果以后我们吵架了,就看看这个盒子,记得我们小时候的约定。"念到这儿他突然停住。沉默了好一会儿,他从口袋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递给我。那是一张旧报纸,上面印着一张照片。照片里穿校服的男孩站在领奖台上,手里捧着一等奖的证书。
初三那年,我考了年级,可我爸不让任何人知道,尤其是你。阿生低头,声音很小,像是蚊子叫,“我觉得只有才行让你骄傲,我不想让你觉得我是个只会捣乱的坏孩子。”我愣住了,看着照片上意气风发的少年,又看看眼前有些羞涩的年轻人。原来那场半年的冷战,竟然是因为这个理由。
阿生从盒子里最底下的位置拿出了一个瓶子,那其实就是一个空汽水瓶,瓶子里装着几颗干瘪的糖果。他笑着说,这是小时候你给我的,你说吃了这些糖,就会变聪明。后来他才知道,那只是普通的水果糖。但是这些年,每到遇到困难或者撑不下去的时候,他就会拿出来看看,心想,如果你在,肯定会给我打气。
” 我们就这样坐在槐树下,打开了一瓶早就买好的啤酒,倒了两杯。夕阳的余晖洒在我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姐,十年前你说要当大作家,要写很多很多书。”阿生晃了晃手里的杯子,“我现在在学计算机,以后可能写不了代码,但我会试着写写我们。” “好啊。
”我笑着碰了碰他的杯子,“那我等着你的书。” “”阿生突然想起了什么,从包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小盒子,“这是给你的礼物。虽然迟到了十年,但……生日快乐,姐。” 我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条银色的项链,吊坠是一个小小的书签形状,上面刻着一行字:To My Sister。那一刻,所有的隔阂、误解、委屈,都在这个夕阳西下的下午烟消云散了。
说实在的,这十年里,我们虽然各自分处不同的城市,为了生计和梦想而奔波挣扎,可那份浓浓的亲情,始终都藏在那个铁盒子里,沉甸甸地压在心底。"走吧,回家吃饭。"我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回家。"阿生跟在我身后,轻轻拉了一下我的衣角。
我们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脚步声轻快而笃定。路边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昏黄的光晕将我们的影子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彼此。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低声诉说着那些关于成长、关于爱、关于重逢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