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电台的第十三号录音带

那本《异闻录》的封面是用某种粗糙的牛皮纸做的,摸上去像死人的皮肤,还带着一股陈年发霉的樟脑丸味。我就这么在老城区那个连路灯都懒得亮的巷口,把它从积灰的纸箱里抽了出来。说起来有意思,那天晚上雨下得特别大,雨水顺着屋檐滴下来的节奏,像极了某种倒计时的钟摆。我本来只是想去那家即将拆迁的旧书店淘两张绝版黑胶,结果这书就像是长了钩子一样,死死拽住了我的视线。封面上没有书名,只有用暗红色的墨水写的一行小字:“每夜一个骇故事——第十三夜:回声”。

我一时没想清楚就付了钱,把书塞进怀里,冒雨跑回家。到家时浑身湿透,像只落汤鸡。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直接钻进被窝,连地上的水渍都没顾上擦。那本书压在枕头底下,沉甸甸的,像块石头。我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全是手写的笔记,字迹潦草狂乱,仿佛写字的人当时正经历着极度的恐惧。

“如果你在深夜听到这个声音,请关掉设备。不要回头,不要确认。因为确认,就是开始。” 这是写在第十三夜前面的警告。我本来不信邪,觉得这不过是书店老板为了吸引眼球编出来的噱头。

我翻到第十三夜那页时突然停下了。纸上画着一张粗糙的电台波形图,旁边写着日期:1999年11月14日——我的生日。我咽了口唾沫,心脏猛地一缩。床头柜上的老式收音机突然亮起红光,滋滋的电流声中传来沙哑低沉的声音,仿佛喉咙里藏着砂砾。

就在这午夜十二点,我就是老林,欢迎收听《每夜一个骇故事》。讲的是一个叫阿明的人,我手一抖,书差点掉在地上。

“阿明,”那个声音继续说道,语速极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嚼碎了再吐出来,“他住在一间没有窗户的地下室里。他每天晚上都会收到一封信,信封上写着他的名字,里面却装着一张照片。照片上的人,正是他自己。” 我屏住呼吸,死死盯着收音机。那声音太熟悉了,熟悉得让我头皮发麻。

阿明吓得不轻,立刻报警了。警察赶到后,仔细检查了房间,却什么都没找到。只有一台旧收音机,仍在循环播放着奇怪的音乐。阿明以为事情就这样结束了,直到深夜,他收到了一封信。照片里的人正沉睡着。

收音机里的声音突然停顿,紧接着传来一声轻微的咔嚓声,像是骨头摩擦的声音。阿明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而床头的照片里,那个"自己"正睁着眼睛盯着他。他想尖叫,张开口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照片里的"自己"慢慢坐起身,嘴角裂开一个诡异的弧度,露出一抹扭曲的笑容,轻声说道:"你好,我是阿明。"

我猛地坐起来,冷汗浸透了睡衣。环顾四周,发现出租屋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的闪电不时划过,照亮了墙上我自己的影子。"别怕,阿明,这只是个故事。"我对自己说,声音却在发抖。

“但故事往往是现实的倒影。”收音机里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起来,那滋滋啦啦的电流声大得像雷鸣,“今晚,故事的主角换人了。因为阿明已经……不在了。” 我颤抖着伸手去关收音机。就在我的手指触碰到开关的那一瞬间,收音机里传出了我自己的声音。

那是我自己的声音,带着哭腔,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 “我不信!我不信!快出来!” 我僵住了。那声音不是我刚才说的,那是录音。

是我在梦里,或者是在很久以前说过的。“你看,”收音机里的老林笑了,笑声像是指甲刮过黑板,“你从来就没有醒过。或者说,你醒着的时候,才是做梦的人。” 我猛地扑向收音机,想要把它砸烂。但我的手刚碰到机箱,就感觉一阵钻心的剧痛。

我正要出去呢,手背上突然多出一道红印记,形状就像个收音机的天线。老林的声音突然响起,那沙哑的音调变得格外年轻,还带着点温柔:"说起来,你住在这儿,这栋楼,还有我,都算你的一部分。那个'阿明',是你一直以来不敢面对的恐惧,而我,则是你用来记录这些恐惧的笔。"我‘疯了’一样冲出房间,抓起钥匙就往外跑。楼道的灯明暗交替,每跑一步,脚下的影子都像是踩在棉花上那么重。

我冲到一楼,用力拉开大门。门外并非熟悉的街道,而是一条伸手不见五指的长廊。两侧挂着一排排红灯笼,下方站着一群人。他们穿着和我一样的睡衣,手里也拿着同样的书。欢迎来到第十三夜。

”一个声音从我身后传来。我猛地回头,看到那个书店老板——老林,正站在我身后。但他看起来很年轻,脸上没有皱纹,眼睛里闪烁着诡异的红光。他手里拿着那本《异闻录》,轻轻拍了拍封面。“你终于来了,阿明。

他问:"你是谁?这是哪?"我尖叫着后退。"我是老林,也是你,也是那个录音机里的声音。"

老林微笑着,身体渐渐透明,仿佛化作了烟雾,轻盈地飘散开来。他转向我,轻声说:“《每夜一个骇故事》不需要听众,它需要的是讲述者。你刚才听到了那个故事,就已经成为了故事的一部分。” 他伸出手,指向长廊尽头的一扇门,门上贴着封条,写着“第十四夜:开始”。“去吧,”老林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带着一种迷人的魔力,“将你的故事讲给下一个听众。”

我盯着那扇门,恐惧几乎压垮了我,可莫名的冲动却让我无法抗拒。像被无形的线牵引,我一步步朝门挪去。每迈一步,身体仿佛轻了几分,意识也逐渐模糊。走到门前时,我扯下封条,门吱呀一声洞开,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录音棚,刺眼的灯光照得人睁不开眼。

我走到一张椅子前坐下,椅子上放着一支麦克风。我拿起它,它的冰凉触感仿佛一条蛇缠绕在我的指间。我对着麦克风说道:"大家好,我是老林。欢迎收听《每夜一个骇故事》。"我的声音平稳而冷漠,几乎不像我自己的声音。我停顿了一下,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男人嘴角挂着同样的微笑,眼神中闪烁着相似的疯狂。我轻声说:"今晚的故事,关于一个叫阿明的人。他住在一间没有窗户的地下室里……"我看着镜子,镜子里的男人也看着我,随后缓缓开口:"……但他不知道,真正的恐惧,从来都不是来自外面,而是来自镜子里面。"我猛地想要合上嘴,却发现自己的手完全不听使唤。

镜子里的男人缓缓起身,朝我走来。他的脸迅速膨胀,最终占据了整面镜子。"下一个故事,是关于你的。"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空旷的录音棚里回荡,带着刺骨的寒意。红灯疯狂闪烁,像是在预示着什么即将发生。我伸手按下了红色的录音键。

滋—— 磁带开始转动。我闭上眼睛,等待着那个未知的“下一个”。门外,一个穿着雨衣的人影正站在长廊里,手里拿着一本旧书,静静地听着里面的声音。“很有趣,”那个人影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看来,第十三夜结束了,第十四夜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