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敲打着铁皮屋顶,声音沉闷而单调,像是有谁在敲着那扇生锈的铁门。这是位于老城区深巷里的“冥殇”旧物店,一家专门收售旧物、旧信、旧照片的地方。说起来有意思,这家店的名字听起来有些晦气,但我总喜欢在下雨天坐在柜台后面,听着外面的雨声,给客人讲讲这些物件背后的故事。店里的光线总是很暗,只有几束夕阳透过高处的窗户斜射进来,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尘埃,像是一场无声的雪。柜台上的老式座钟“咔哒、咔哒”地走着,每一声都像是把时间锯开了一点点。
那天下午,风铃一响,门开了,带着潮湿的寒意,进来一位女人。她穿着深灰色风衣,头发有些凌乱,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把红色的油纸伞。那把伞很大,伞骨有些弯曲,伞面上插着几枝残破的梅花,看起来已经有好多年了。她轻轻问了一声:“老板,这把伞,卖吗?”
我把视线从那把伞上移开,看着她。她的眼睛红肿,眼角还挂着没干的泪痕,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张被揉皱了又勉强展平的纸。“这把伞有点意思,是民国时期的款式,伞骨是湘妃竹的。”我拿起伞,手指轻轻摩挲着粗糙的伞面,“不过,这把伞有点重,而且……看着不太吉利。” “不吉利?
”她愣了一下,说真的苦笑了一声,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弧度,“是啊,不吉利。这把伞,是我丈夫生前最宝贝的东西。他说过,只要下雨天,他一定会撑着这把伞来接我。”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右手,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他走了三年了,葬在城外的山上。
每当下雨的时候,我就想着他在哪里等我。这把伞我带了很多次那个路口,可他从没来过。看着她,心里就一阵酸楚。这种感觉就像一根刺扎在心里,不疼不痒,但一碰就跳出来。这把伞,我可不卖。
我轻轻把伞放回 shelf上,「这不仅仅是把伞,这是她心里的那个念想。把它卖给我,你心里的那个坑,谁来填呢?」女人抬起头,惊讶地看着我,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说。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眼里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我跟你说,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你说得对。
我把伞带来了,只是想和你看一眼。既然它留不住人,我就把它留在这里吧。她把伞轻轻放在柜台上,转身离开,门被风铃声关上。我看着那把孤零零的伞,仿佛看到一个女人在雨中定格成了永恒的雕像。
夜幕降临,巷子里的路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晕在雨雾中显得格外凄迷。我又泡了一杯热茶,坐在柜台后面,听着外面的雨声。这时候,门又开了。这次进来的是一个年轻的小伙子,穿着一身干练的西装,但手里提着一个磨损严重的黑色帆布包,脸上写满了焦虑。“老板,我想买点东西。
”他的语速很快,显得很急切。“你想买什么?旧书?旧相机?”我问道。
“不是,我想买个录音机。”他指了指那个帆布包,“这里面有个随身听,我想让你帮我看看,还能不能修好。” 我打开包,里面躺着一个索尼的Walkman,外壳已经掉漆,按键也有些松动。我拿在手里掂了掂,还能感觉到里面卡带的阻力。“这机器修好了,声音也不会像新的一样清晰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而且,里面的磁带,你确定要听吗?” 小伙子点了点头,手紧紧抓着包带,指节都泛白了。“是我妈妈留下的。她三年前去世了,得的是阿尔茨海默症。我跟你说那段时间,她谁都不认识,连我都认不出来。
但是,她每天晚上都会坐在床边,拿着这个录音机,反反复覆地听着同一首歌。” 他说着,声音有些哽咽,“医生说,那是她年轻时最爱的歌。我想听一听,我想知道,她在我跟你说这些的时候,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我叹了口气,把录音机放在桌子上,打开后盖一看。里面的电路板已经生锈了,磁头也被磁粉糊住了。
说起来挺有意思,这磁带上面好像有划痕。我指着磁带盘说,不过只要机器能转起来,声音还是能放出来的。我找来工具,慢慢清理着磁头。小伙子站在旁边,全程盯着我的手,连呼吸都屏住了。我动作格外轻,生怕弄坏这承载着我跟你讲的故事。
时间过去了大约半小时,我终于将机器装好,小心翼翼地将磁带放入其中,轻轻按下播放键。随着“咔哒”一声,磁带开始缓缓转动,扬声器里随即传来了沙沙的电流声,紧接着是一阵略显模糊的哼唱。这是一首老歌,旋律虽轻柔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忧伤。“外面的雨还在下,我还在等你回家……” 录音中的声音显得格外年轻,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清脆而温柔,与我面前这位焦急的小伙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小伙子听着听着,眼泪就顺着脸颊流了下来,滴在地板上,发出“滴答”的声音。“妈……”他低声喊了一句,整个人像是一下子被抽走了力气,瘫坐在了旁边的椅子上。“这首歌,是她结婚那天唱的。”小伙子抽泣着说,“她一直想让我学会唱给她听,可我忙工作,一直没空学。现在她走了,我再也没机会唱给她听了。
我望着他,心里也难免感到一阵酸楚。人生总是充满遗憾,那些来不及说出口的话、来不及完成的事,最后都成了回忆里扎心的刺。"我修好了机器,虽然声音有些失真,但那是妈妈的声音。"我把录音机递给他,"带回去好好听听吧,这是她留给你的礼物。"小伙子接过录音机,深深地鞠了一躬,随后转身跑进了雨夜中。
看着雨幕中消失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空虚感。雨势渐大,巷子里的水洼也越来越深。这时,店门被轻轻推开,一位老太太走了进来,她身着一袭素净的旗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透出一种超然物外的淡然。手里拿着的信封,显然是她此行的目的。
“老板,这封信,能帮我寄出去吗?” 我接过信封,信封是牛皮纸做的,上面用钢笔写着几个字,字迹娟秀而有力。“寄给谁?”我问道。“寄给我丈夫。
老太太笑眯眯地,眼角的皱纹舒展开,说道:“他走了五十年了,我答应过他,等我们都老了,就一起去西湖看荷花。可他走得急,我还没来得及去。”“信里写了什么?”我好奇地问。老太太摇了摇头,眼神变得有些迷离。
“没什么,就是告诉他,西湖的荷花开了,很美。告诉他,我想他了。告诉他,我很好,不用挂念。” 我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五十年了,五十年啊!
五十年了,青丝都白成什么样了?可她还是固执地守着这个承诺,守着这个等待。我低着头,轻声说:"邮局已经关门了。"老太太愣了一下,然后"嗯"了一声,释然地笑了。
“我知道这封信寄不出去。我只是想让他知道,我一直记得我们的约定。”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硬币,放在柜台上,然后小心翼翼地把那封信放进贴身的口袋里。“谢谢你听我讲这些故事,我心里舒服多了。” 说完,她转身离开了。
她的背影有些佝偻,但每一步都走得坚定而从容。我看着她消失在雨夜中,手里握着那枚硬币,冰凉刺骨。夜深了,雨渐渐停了。巷子里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只有风铃偶尔发出清脆的响声。我关上了店门,锁好了柜台。
站在墙前望着“冥殇”二字,我忽然明白,这家店卖的不只是旧物,更是一段段未完成的情缘和遗憾。每个人心里都藏着一个角落,那里住着一个已经离开的人。我们无法改变过去,也无法预知未来,我们能做到的,就是把握现在,珍惜身边的人。我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夜色。远处的城市灯火通明,就像一片璀璨的星海。
我知道那些灯火阑珊处,一定有人在等待,有人在思念,有人在回忆。我拿起抹布轻轻擦着柜台上的灰尘。角落里那把红色油纸伞静静躺着,录音机已经修好,那封信还留在老太太的口袋里。仿佛一切都没变,又仿佛一切都变了。我吹灭了桌上的蜡烛,关掉店里的灯。
黑暗瞬间吞没了一切,只剩下风铃在风中轻轻摇曳,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