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路过山脚下的老庙,天刚擦黑,风里飘着松针和烧焦的木头味。庙门口蹲着一只猫,毛是深灰底子,尾尖泛着橘红,像烧过后的枫叶。它不叫,只是静静看着我,眼睛是琥珀色的,亮得不像猫。我本想走开,可它忽然抬头,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哑的“焰”,像风穿过岩缝,又像炉膛里火苗轻颤。我愣住——这声音,我听过。
小时候在村里,山里人说,山神庙后头有个“火猫”,每逢雷雨夜,它就会叫,叫得人心里发慌,也叫得人梦见自己在火里走。我小时候不信这些,觉得是老人编的。可那天,我看见它尾巴一甩,灰毛下竟浮出一层薄薄的红光,像融化的铜,又像烧过的雪。它没动,只是盯着我,仿佛在等我开口。我脱口而出:“你……是烈焰?
它沉默了片刻,轻轻跃上庙前的石阶,尾巴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仿佛在空气中舞蹈。我忽然想起,村里有个叫阿兰的姑娘,十年前在深山里采药时失踪了。后来有人说,她变成了山神庙里的一只猫,守着一个被封印的火洞。我小时候听她讲过这个故事,她说她见过山里的“烈焰”,这是山最古老的妖,不是人,也不是兽,是山在呼吸时吐出的火。它不伤人,只是在人心最冷、最孤独的时刻出现,用它的声音把人从梦里拉回来。我忽然懂得了,它不是在找我,而是在等一个愿意倾听它的声音的人。
我蹲下,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风:“你为什么在庙里?” 它转过头,琥珀眼静静看着我,然后低低地说:“山冷了,我怕它睡着了。” 我一怔。山冷?山怎么会冷?
我从小在山里长大,山是热的,是活的,会呼吸。可我从没想过,山也会冷,也会睡着。"你不是猫,"我说,"你是山的魂。"它轻轻点头,尾巴上的红光慢慢褪去,像夕阳沉入山脊。它说,我本是山火,千年前被封印在冰层下,后来山里的人怕我,把我的名字藏进故事里,说我是妖,说我是祸。
其实,我只是想让有人记得——山会冷,会痛,还会做梦。我忽然鼻子一酸。原来我们总是觉得妖都是坏的,危险的,需要被驱赶的。可它说的,是山的孤独,是自然的沉默,是我们忽略的最原始的痛。后来,我常常去那座庙,不再带相机,也不拍照了。
我坐在石阶上听它说话。有时它会讲山里的事,比如哪条溪流冬天会结冰,哪棵老松树在风里摇晃。它从不提人间的悲欢,只说山的呼吸。有一次我问它:如果有一天山真的睡着了,你会怎么办?它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会变成风,变成雪,变成一条小溪,去告诉山,它还有人记得。
” 我笑了,眼泪却掉下来。原来最可怕的不是妖,而是我们忘了山会疼。现在我住在山脚,开了一间小茶馆,名字就叫“烈焰”。不卖茶,只卖故事。有人来问,说这名字吓人。
我说:“它不是吓人,是提醒人——有些东西,我们看不见,却一直在活着。” 我常在夜里听风,听山,听那猫妖的低语。它说,山不会永远冷,只要有人记得它,它就永远不会睡着。而我,终于知道,我见过的不是猫妖,是山的魂,是大地在沉默中,对世界的温柔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