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那天,天空是灰的,像被谁用旧报纸狠狠擦过。街灯在雨里晕出一圈圈昏黄的光,水珠从屋檐滴下来,敲在水泥地上,像谁在轻轻数心跳。我站在老巷口的便利店门口,手里攥着一封没有寄出的信,纸角已经发了毛,边角被雨水泡得发软。风从巷子深处吹来,带着潮湿的霉味,还有远处烧饭灶头飘来的焦味。那封信是写给林晚的。
她离开已经三年了,可每次下雨,我总会不自觉地翻出来看看。不是因为想哭,而是怕忘了她说话时那种温柔的光。林晚是我大学四年里最安静的女生。她总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书页翻得轻,像怕惊扰了窗外的树影。她喜欢穿米色针织衫,袖口总微微卷起,露出小臂上一道淡淡的伤痕——那是她小时候摔伤的。
那天我注意到她把一杯热牛奶放在空位上,轻声说:“我怕冷,喝点热的,不会冻着。”这一举动让我有些意外,后来才明白,她母亲常年在外地打工,她从小一个人住,冬天特别怕冷。我们聊了起来,从各自喜欢的书单聊到童年的趣事,再到雨天时独有的气味。她分享说:“下雨的时候,我总觉得世界在呼吸。”我笑着回应:“那不如我们一起去听雨吧。”
她点点头,眼睛突然亮了起来,像是被阳光照射到的湖面。后来,我们一共在雨天出去过三次。其中一次是在初春时节,我们在老城区的梧桐树下,她撑着一把旧伞,伞面已经褪色,边缘微微翘起。她说:“这把伞虽然旧了,但它记得我,你知道吗?每次下雨时,你都为我挡了半边雨。”我当时没有完全理解,只觉得她太细腻,总是把小事看得特别重。
那年夏天,我们去了城郊的一座废弃小桥。桥下的河水因为雨水涨得满满的,桥面也被泡得发黑。她突然说道:“如果有一天我们走散了,希望你记得,我说的是——‘别怕,雨会停的。’”我愣住了,她却笑了,笑容如同微风拂过麦田。转眼秋天来临,她突然决定回南方老家。
她说母亲病了,需要她回去照顾。我送她到车站,她回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只是把一枚小木雕塞进我手里——是只小猫,眼睛是黑的,耳朵微微上翘,像在笑。“带它去你家,”她说,“它会替我看着你。” 我点头,没多问。后来她就再也没回来。
三年过去了,我住在老城一栋老楼里,楼道里弥漫着潮湿的气息。每天早上,我都会去楼下的早餐铺,点一碗白粥,坐在角落里,静静地看着街对面的那棵梧桐树。每到秋天,它都会落叶,仿佛在默默地告别。去年冬天,我收到一封信,信封是米色的,既没有邮戳,也没有地址。
我打开盒子,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写着:"我终于明白,你为什么总在下雨天翻那封信。不是因为想我,而是因为你怕自己忘了我说过的话。'别怕,雨会停的。' 可我忘了告诉你,我其实一直都在等你。等你有一天,也愿意在雨里,为我撑一把伞。"
那是一个雨夜,我站在雨中,双手不住地颤抖。信纸上那些字仿佛有了生命,轻轻地颤抖着。突然间,我记起了那年她离开时,我曾问过她:"你会不会后悔?"她轻轻摇头,说:"不会,因为我相信,有些话,是会等到雨停之后,才被听见的。"我站在原地,雨水渐渐下得更大了。
我突然意识到,我们之间的爱,不是那种张扬、热烈的爱,而是像细雨一样,点点滴滴、润物无声。它藏在每一个雨天里,藏在那些没说完的对话中,藏在她送我的那个小木雕猫的眼睛里。回到家后,我把那封信小心翼翼地放进抽屉最深处。接着,我打开柜子,轻轻取出那把旧伞,慢慢打开。伞面上已经泛黄,边缘有些开裂,就像被时间悄悄啃噬过一样。
我撑着伞立在窗前,雨水顺着伞骨滑落,滴在地板上发出"嗒、嗒"的声响。我坐在窗边,喝着热茶,茶烟袅袅升起,像一条蜿蜒的小路,通向某个遥远的雨夜。那天晚上,我梦见她回来了。她穿着米色针织衫,站在雨中,手里撑着一把旧伞,伞面是她亲手缝补过的。她向我走来,笑着说道:"我回来了,雨停了。"
我一睁眼,窗外还在下雨,心里的雨,好像停了。我拿出那枚小木雕,轻轻放在桌上。猫的眼睛在灯光下闪着微光,好像在看着我,好像在等我。我轻轻地说了句:晚安,我一直在等你。雨会停的,我也会一直等你,直到你愿意再回来。
” 我站在窗前,看着雨滴在玻璃上滑落,像时间在低语。我知道,有些爱,不会被时间冲走,它只是学会了在雨里沉静,学会了在沉默中生长。后来,我再没收到过她的信。可每当下雨,我都会去那家便利店,买一杯热牛奶,坐在角落,把那封信拿出来,轻轻读一遍。有时,我会想,她是不是也这样,在某个雨夜,读着我的信,听着雨声,突然笑了。
我从未告诉她,我其实一直记得她说的那句话——“别怕,雨会停的”。而我,也终于学会了,别怕,雨会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