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我回到老宅,屋檐下的竹匾里还躺着几颗青豆。祖母总说青豆是春天的信使,她把豆子种在陶罐里,等它们发芽时,整个院子就会飘着青草香。我蹲在院角的青石板上,看着蚂蚁搬着碎米粒往土里钻,突然想起二十年前那个暴雨天。"小满,快来看!"祖母的围裙上沾着泥,手里攥着几株嫩芽。
她蹲在菜畦前,雨水顺着皱纹淌成细流,"这是青菜,比白菜更清甜。"我踮脚凑近,看见叶片上凝着水珠,像无数颗碎钻。她教我用竹片划开土,说要让根须呼吸,"就像人要留出活路。" 那年我十岁,祖母的背影总在菜畦间起伏。她种的青菜总比别家的绿,叶脉里仿佛藏着整个春天。
我每天都会蹲在菜地边看着她浇水,水珠顺着竹筒滚落,在阳光下折射出彩虹般的光芒。"青菜要用活水浇,就像人要用活水喝一样。"她把水壶高高举起,"要让每一片叶子都能喝到新鲜的水。"我学着她的样子,把水浇在土里,结果总把水洒在了自己脸上。直到那个清晨,祖母的竹杖突然折断了。她蹲在菜地里,轻轻抚过那株青菜,"小满,这株最嫩。"
她把一把青菜塞进我手里,她的手还带着泥土的温度。我这才发现,她的指甲缝里嵌着黑土,就像年轮一样,层层叠叠的。从那天起,菜畦就没再长出新芽。十年后,我回到老宅,发现墙角的陶罐裂了缝。雨水顺着裂缝渗进土里,竟然长出了几株青菜。
我蹲在菜畦前,看见嫩芽在裂缝中倔强生长,叶脉里流淌着祖母教我的光。指尖触到叶片的瞬间,记忆如潮水涌来:她教我用竹片划土时,泥土会发出细碎的响声;她把青菜叶卷成筒,说这是给虫子的避风港;她临终前攥着我的手,指缝间还沾着泥土。此刻,阳光照在叶脉上,像祖母编织的网。我学着她的样子,用竹片划开土,听见细微的碎裂声。
泥土深处传来熟悉的呼吸,仿佛她从未离开。风掠过菜叶,带来若有若无的青草香,混着记忆里那年暴雨的潮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