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滴答……” 声音像是在锯木头,一下一下地锯着人的神经。苏婷坐在“时光”钟表店那张斑驳的红木柜台后面,手里捏着一块不知道擦了多少遍的绒布,死死盯着面前那座巨大的、黑漆漆的座钟。它已经整整二十四年没有报时了,就像个沉默的哑巴,堵在苏婷的心口。说起来有意思,苏婷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等待”和“慢吞吞”。她是那种走路带风、开会从来不看表、恨不得把一秒钟掰成两半花的精英项目经理。
命运这玩意儿真是爱开玩笑,非得让她接手奶奶留下的这家破店。窗外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敲着玻璃,把霓虹灯晕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斑。苏婷叹了口气,把绒布扔回盒子里,发出"啪"的一声脆响。"这破玩意儿,我看是真没救了。"她自言自语,语气里透着烦躁。
就在这时,店门被推开了,一股潮湿的水汽混着淡淡的烟草味涌了进来。老刘,住在隔壁巷子的退休修车工,也是附近唯一的活地图,正站在门口。哎呀,天已经快亮了,苏婷,你在跟那座钟较劲呢?老刘把一件雨衣挂在门把手上,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继续说道:“那这可就是你的传家之宝了,懂不懂?我可劝你还是卖掉换点钱,去大城市找个工作,别守着这一堆破铜烂铁了。”苏婷皱了皱眉,没好气地说:“刘叔,这叫传承啊,懂不懂?”
再说了,遗嘱里写得清清楚楚,我得修好它才能卖。” “修好它?那座钟二十多年没动过了,里面的齿轮估计都锈成铁饼了。”老刘摇摇头,走到柜台前,伸手在那座大座钟的钟摆上轻轻拨弄了一下。钟摆晃悠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咯噔”声,然后彻底不动了。
你信不信,老刘就是个没门儿的,他刚说那句话,我就已经猜到了结果。苏婷盯着那只钟,心里那股子气就往上提,气得快跳起来。她还记得小时候,奶奶总爱坐在钟下面,戴着那副老式眼镜,手里还拿着根镊子,一坐就是半天。那时候的钟啊,就跟有灵魂似的,只要奶奶的手指轻轻一拨,它们就会欢快地唱起歌来。
"等着。"苏婷突然开口。老刘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调侃:"怎么了?苏经理亲自出马啊?" "我去拿工具。"
”苏婷没理会他的调侃,转身钻进了柜台后面的工作间。工作间里堆满了各种零件:生锈的发条、断了弦的怀表、散落的齿轮。苏婷熟练地打开工具箱,拿出一套精密的镊子和放大镜。她深吸了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但心跳还是快得像是在打鼓。她重新回到大座钟前,搬了个小板凳坐下,把放大镜架在眼睛上。
世界瞬间变小了,只剩下那扇紧闭的钟面和里面错综复杂的机械结构。她打开钟的后盖,一股陈旧的机油味扑面而来。灰尘在透过窗缝射进来的光柱里飞舞。苏婷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用镊子夹起一根细小的游丝。“吱——” 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苏婷手一抖,镊子差点把游丝弄断了。她揉了揉太阳穴,摘下放大镜,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这哪儿是修表啊,简直就像是拆弹。”她嘟囔着,拿起水杯抿了一口,却发现水已经凉透了。接下来几天,她就一直在那座钟前疯疯癫癫地转悠。
她查资料,上网找视频,甚至把那个在瑞士留过学的远房表舅都找来了。表舅看了看,直摇头说:"结构太老了,零件没法配,放弃吧。" 放弃?苏婷不服输,她不信邪,非得修好它。
那天晚上,苏婷在店里吃泡面时突然遭遇停电,整个城市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的路灯依旧坚强地闪烁着。店里漆黑一片,苏婷只好摸黑寻找蜡烛。就在她划燃火柴的瞬间,微弱的火光让她注意到钟摆下的一块铜牌,上面刻着一行小字:“赠吾爱,苏婉。”这一刻,苏婷愣住了。
苏婉?这名字怎么和奶奶的姓氏对不上?她突然想起,奶奶年轻时有个很要好的朋友叫苏婉,后来因为家庭原因断了联系,再也没见过面。苏婷的心跳突然加快,放下泡面,借着烛光仔细端详那块铜牌。
铜牌虽然有些氧化发黑,但还能清晰辨认出上面的纹路,那是某个古老钟表协会的徽章。她突然觉得,这块钟不仅是奶奶的遗物,更像是一个被封存的秘密,一个关于"等待"与"重逢"的承诺。这可真是个天大的发现,苏婷干脆没去上班,直接去了市档案馆。她查到了苏婉奶奶的档案,发现苏婉在二十多年前突然失踪,有人说她出国了,也有人说她回老家了。苏婷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冲动,她决定顺着这条线索找下去。
她在城南的一个老小区里找到了苏婉的弟弟。老人家已经八十多岁了,听力不好,但听到“苏婉”这个名字时,浑浊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一丝光亮。“婉儿……她没走,她只是……走了。”老人颤巍巍地拿出一个旧木盒,里面装着一封泛黄的信和一把钥匙。信是苏婉写给奶奶的,信里说:“姐,我修了一座钟,想送给你,等它修好的那天,我就回来找你。
苏婷拿着那把钥匙,站在老小区的院子里,泪水止不住地流下来,她知道自己再也等不到那座钟响起约定的时刻了。这钟不仅是一件物品,它是两代人之间跨越时空的纽带。回到店里,苏婷凝视着那座静默的座钟,眼神中流露出前所未有的温柔。她已经不再将它视为麻烦,而是看作一位等待归来的老朋友。
她重新戴上放大镜,拿起镊子。这一次,她的手异常稳重,心也异常平静。根据信中的线索,她推测出了那个特殊齿轮的结构。她小心翼翼地用锉刀打磨,用润滑油慢慢地滋润,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虔诚。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苏婷终于完成了组装,成就了她的杰作。
她站在钟前,深吸一口气,按下了启动键。“咔哒,咔哒……” 声音很轻,很慢,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紧接着,是齿轮咬合的脆响,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有力。“当——!” 一声洪亮而悠长的钟声,突然在寂静的夜里炸响。
那声音穿透雨幕和黑暗,让她不由得打了个寒战。她抬头望去,那座大座钟上,红色的秒针一圈圈转动,坚定而稳重。雨停了,一缕月光穿过云层洒进来,正好落在钟面上,泛起柔和的光晕。眼眶有些发热,她轻轻抚摸着钟壳,仿佛触摸到了奶奶的手,又像是触到了那个叫苏婉的老朋友的脸。"修好了。"
”她轻声说,声音有些哽咽。说真的天清晨,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店里,尘埃在光柱中跳舞。苏婷坐在柜台后面,手里端着一杯热茶。老刘又来了,他一进门,就被那座钟的报时声惊呆了。“哎哟我去!
苏婷,你这会儿真把收音机修好了?老刘仔细端详了一下,不由得赞叹道:"这声音,比我的老式收音机还准。"苏婷笑了笑,茶还没喝完, already had some,就把剩下的茶给续上了。她看着那红色的秒针在表盘上划出优美的弧线,轻声说道:"嗯,修好了。而且我发现,慢下来也没那么可怕,反而挺优雅的。"
老刘笑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看了看苏婷在意的店铺环境,把烟夹在耳朵上:“行啊,不着急。不过苏婷啊,这钟修好了,那店铺……”“不卖。”苏婷目光坚定地盯着那座正在走动的大座钟,“我要让它继续走下去。以后会有很多人来这里,听听时间的声音。”老刘挠了挠头,笑了笑:“行,等我修车累了就来看看你,听听钟声,挺不错的。”
” 苏婷点点头,转身从柜台下拿出一块干净的抹布,开始擦拭那块铜牌。阳光洒在她的侧脸上,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久违的、轻松的笑容。滴答,滴答。钟声依旧,岁月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