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已经下了整整三天,院子里的青石板缝隙里全是滑腻的苔藓,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潮湿的泥土味,混杂着陈年木头的香气。我站在回廊的阴影里,手里攥着那把已经有些发涩的油纸伞,看着院子里那个穿着灰色布衫的老头——周师父,正慢条斯理地用一块鹿皮擦拭着一把黑得发亮的硬弓。说起来有意思,我我跟你说次见到周师父的时候,他正坐在一棵老槐树下,手里拿着一根枯树枝,在地上画着圈。那时候我只有二十岁,心气儿高得像要冲破云霄,满脑子都是“百发百中”的传说,觉得这世上没有什么能难倒我。可现在,这把伞被我捏得指节发白,心里那股子浮躁劲儿,却像是被这连绵的阴雨给泡发了,黏糊糊地扯都扯不掉。
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一株垂柳随风摇曳,柳枝不时拂过周师父的肩头。我忍不住出声提醒:“师父,雨下得太大了。”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显得有些干涩。周师父没有抬头,继续专注于手中的弓弦,鹿皮在弓弦上轻轻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轻声说道:“雨大正好,能静心。”
” 我叹了口气,这老头总是这副样子,说不出一句人话。我走到他身后,指着那株垂柳:“您说,我能不能做到‘百发百中’?” 周师父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抬起头,那双眼睛浑浊得像是一潭死水,却又深不见底。他看了我一眼,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你那箭,能射中柳叶吗?” 我愣了一下,大笑起来,笑声在雨里显得格外突兀。
师父,您这是在考我?我陈阿生练了十年箭,百步穿杨的本事还是有的。别说柳叶了,就是苍蝇腿我也能射断。周师父没笑,他起身把弓递过来。那弓沉甸甸的,入手冰凉。试试。
” 我接过弓,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指尖传遍全身。我深吸一口气,拉开弓弦,目光死死锁住柳枝上一片最细小的叶子。那叶子在风雨中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会断裂。“嗖——” 箭离弦的瞬间,我听到了风声,也听到了自己心跳的声音。箭尖划破雨幕,直奔柳叶而去。
我屏住呼吸,眼睛不敢眨一下。突然,我兴奋地大喊:“中了!”周师父摇了摇头,指向旁边的空地,“就是那里。”
”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那里放着一个竹篾编的圆笼子,里面装着几只刚出壳的小麻雀,正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射那个。”周师父淡淡地说。我皱起眉头,有些不情愿地调转箭头,说真的瞄准。这次我更小心,手指扣得更紧。
小麻雀太小了,而且还在动,这可比柳叶难多了。“嗖!” 箭尖精准地扎进了竹笼的缝隙里,虽然没射中麻雀,但确实扎在了笼子上。“师父,这算什么?那是笼子,不是麻雀。
我嘟囔着不满了,"百发百中",你说这是什么意思?周师父重新坐回树下,端起那盏已经凉透的茶。我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百发百中,不就是每一箭都中靶吗?
周师父喝口茶,缓缓说道:“射柳叶是因为你心里有柳叶,射笼子是因为你心里有笼子。心里有束缚,箭就难免受其影响。你所谓的百发百中,其实不过是机械的循环,是心魔在作怪。”
” 我不服气,把弓往地上一扔,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那您说,什么才是百发百中?” 周师父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到院子中央。他随手从旁边的架子上抽出一支箭,搭在弓上,却并没有拉满,只是虚晃了一下。“百发百中,不是箭箭中靶。
周师父的声音轻柔得仿佛不愿打扰雨声,他说:“当你拉弓时,你的心中已忘记了目标,只想自然地射出箭,就像呼吸般顺畅。”说罢,他放开了手,箭顺着弓弦滑落,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去吧。”
周师父挥了挥手,说:"等你哪天能射中自己的影子,再来找我。"我气鼓鼓地捡起弓,转身就走。雨水打在脸上,生疼。我觉得这老头明显在故意刁难我,什么射影子,那不是疯子才干的事吗?回到住处,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周师父的话像魔咒一样在脑子里转。射影子?怎么可能射中影子呢?影子虽然是虚的,是光的折射,但它没有实体,我怎么能射到它呢?可是,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我练了十年箭,确实百发百中。每次射箭的时候,心里总是很紧张,总想着“一定要中”、“不能偏”。这种压力,让我有时候手会抖,箭也会偏。周师父还在那里,正在给那把弓上油。
看到我,他笑了笑:“醒了?” “师父,我想通了。”我走到他面前,眼神坚定,“我回去练了,我试着不去想靶心,不去想能不能射中,只是单纯地拉弓。” 周师父点了点头,指了指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去吧。
我走到树下,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仿佛自己化身为一阵风、一滴雨、一缕光。身体放松下来,紧张感渐渐消散,心跳也平缓了许多。睁开眼时,世界似乎换了模样,周围的一切变得模糊,连树、风和我的存在都变得不那么清晰。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弓弦和箭矢。拉满弓,目测距离,松手。箭破空的声音清晰地传入耳中。箭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轻盈得像是一只燕子。"中靶了!"
我兴奋地叫道,但当我醒来,却发现箭并没有射中槐树,而是插在离树根不远的泥土里,箭头朝上,箭尾还在微微颤动。周师父走过来,看了看那支箭,又看了看我,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容,轻声说道:“影子,你射中了。”
” 我愣住了。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在清晨的阳光下,我的影子投射在地上,黑乎乎的一团,静静地趴在那里。而那支箭,正好插在影子的中心。“师父,这……”我惊呆了。
周师父指着一支箭说:“影子看起来是虚的,没有实体,但它确实存在,就像真实的东西一样。当你心里没有‘我’的时候,你就能射中‘我’。射中的不是影子,而是你自己。”我站在那里,一言不发,好像被雨淋湿了一样。雨水打湿了我的衣服,但我却感觉不到冷。
我突然明白了,这十几年来,我一直活在自己的执念里,活在对“百发百中”的追求里。我射中的每一个靶心,其实都是我自己设下的牢笼。真正的百发百中,不是征服目标,而是超越自我。“去吧,下山吧。”周师父挥了挥手,“以后别再叫我师父了,你已经是‘百发百中’的人了。
我转身,深深地鞠了一躬。这一次,我没有回头离开。阳光洒在我的身上,暖洋洋的。走到山脚下的时候,回头望了望。那座破旧的院子,仿佛从未存在过,融入了周围的青山绿水之中。
我摸了摸腰间的弓,指尖轻轻拨动弓弦。"嗖——" 弓弦发出清脆的声响,回荡在山谷之间。我迈步朝山下走去。我知道,人生才刚刚开始。无论未来面对什么,我都会像今天这样,专注于拉弓、射箭,不去计较靶心,也不去在意胜负。
毕竟,百发百中,从来都不是为了射中别人,而是为了射中那个真实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