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绿皮车丨2004年的那趟不归途

雨水猛烈地拍打着挡风玻璃,发出一种有节奏的、令人烦躁的噪音,像指甲刮擦黑板一样。2004年,那辆破旧的公交车,车身已经斑驳,像一条生锈的钢铁巨蟒,在蜿蜒的国道上喘息。车厢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皮革味、汗味,还有不知从哪儿飘来的廉价香烟味。我缩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紧紧攥着那台索尼的MP3,电池图标已经亮起了红灯,那是它的倔强。旁边坐着老张,这家伙平时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主,但这会儿却把帽檐压得低低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击着,眼神时不时飘向窗外漆黑的夜色。

“说起来有意思,”老张突然开口,声音有点发抖,打破了车里的沉闷,“我听村头二大爷说,这辆‘中巴’以前出过事。大概就是十年前吧,也是这种大雨天,车上拉着一车去城里打工的年轻人,结果在槐树岭那块儿,连人带车翻下了沟。” 我瞥了他一眼,没接茬,只是按下了MP3的播放键,周杰伦的《七里香》在耳机里断断续续地响着,试图掩盖外面的雨声。“你别听他瞎扯,”我嘟囔了一句,“二大爷那老头,最爱编故事吓唬小孩。” 老张没理我,只是苦笑了一下,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想抽又塞了回去。

车顶上的白炽灯闪烁不定,发出微弱的光芒,将我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短短,在墙上摇曳,就像在跳着诡异的舞蹈。车子渐渐减速,引擎发出的轰鸣声,听起来就像老牛的咳嗽。窗外的雨势越来越大,视线变得模糊。开了大约两个小时后,车子突然一顿,停了下来。“到了吗?”

我问,这鬼地方连个路灯都没有。老张皱着眉头,抓起车窗把手,想往外看。车后门“哐当”一声开了。

一股冷飕飕的空气带着一股浓重的泥土味突然涌进车里,我打了个寒颤,本能地往车门方向看去。车门开了一会儿,随即“哐当”一声关上。然而,奇怪的是,车内的温度似乎瞬间降了几度,那种闷热的皮革味瞬间被一股阴冷的气息所取代。

“是不是风把门吹开了?”老张缩了缩脖子,“这破车,锁都不好使。” 我摇摇头,心里却莫名地发毛。说起来有意思,这车明明只有我们三个乘客,司机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戴着顶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而我和老张,是这趟夜班车的两个活人。

车子重新启动了,但一开始开得特别慢,像是在慢慢爬坡。老张突然喊了一声,"前面是不是就是槐树岭啊?"司机没说话,只是从后视镜里瞥了我们一眼,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嘴角勉强扯了一下,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到了。"说完,车子猛地加速,像一头受惊的野兽一样冲进了雨幕中。

我感到一阵眩晕,可能是缺氧,也可能是刚才那句话让我后背发凉。我转头看向窗外,借着偶尔划过的闪电,我看到路边的树林里,似乎站着无数个黑影。它们一动不动,就像是被钉在树干上的标本。“别看了!”老张一把捂住我的眼睛,“这地方邪门得很!

我试着把手抽回来,却发现老张的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冷汗。他紧紧抓着扶手,指节都白了。"老张,你没事吧?"我问他。老张咽了咽口水,声音有些沙哑:"车上是不是多个人?"

” 我愣了一下,环顾四周。车厢里空荡荡的,除了我们,只有司机和那个总是缩在角落里睡觉的、穿着破旧军大衣的大爷。但奇怪的是,那个大爷总是背对着我们,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可能是我太累了。”我安慰道。

这时一阵微弱的哭声传来。声音轻得像风拂过树叶,又像女人压抑的呜咽。"谁?"我猛地站起身。"嘘!"

老张惊恐地拉住我,低声说"别出声"。哭声逐渐清晰,甚至能闻到一丝淡淡的香火味。我循着声音望去,发现是车厢连接处的过道。那里站着一个人,一个穿着红色连衣裙的女人,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五官模糊不清。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着,手里撑着一把油纸伞,伞面上画着奇怪的花纹。她一步步向我们走来,每走一步,脚下的地板就发出“吱呀”一声惨叫。“她……她要干什么?”老张的声音在发抖。女人走到了我们面前,停下了脚步。

她慢慢抬起头,露出半张白得吓人的脸,嘴唇却鲜艳得不自然。“借个火。”她的声音沙哑得像是金属摩擦。我下意识地伸手去摸口袋,准备掏打火机,却发现什么都没带。老张被吓得说不出话来,整个人僵在座位上。

"我……我,我这儿没带火。"我说这话时,声音都有点发颤。那女人歪着头,嘴角挂着一抹怪怪的笑,上下打量着我:"没带火?那你们打算怎么去下面?"下面?

什么的?还没等我反应过来,那个女人突然伸出了一只手,那只手又冷又刺骨,指甲好像刀子一样尖锐。她一把抓住了老张的脖子,猛地拽了拽,一下就把他拽出了窗外,"啊——"一声惨叫从老张口中传出。

我惊恐地扑过去,想要抓住老张的手臂,但我的手穿过他的身体,就像穿过一层薄雾。我眼睁睁地看着老张的身体在空中扭曲,就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接着被窗外的黑暗吞噬。“老张!”我喊道,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这时,司机猛地踩了一脚刹车,车子剧烈地晃动起来。

我撞在车窗上,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睁开眼时,车厢里一片死寂。红衣女人和老张都不见了,只剩那个穿着破旧军大衣的大爷背对着我们坐着。而这一次,我清楚地看到他背上多了一个黑乎乎的人影,正死死勒着他的脖子。

“师傅……”我声音发抖地喊了一声。司机慢慢转过身,这次我看清了他的脸。那张脸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巨大的嘴,密密麻麻的尖牙在里面交错生长。他停在了路边。

“欢迎来到槐树岭。”司机的声音含糊不清,车子突然冲出路基,那一刻,失重感让我瞬间失去了平衡,身体在空中翻滚。玻璃破碎和金属扭曲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夹杂着我的尖叫声,让我的耳朵几乎要被震聋。不知过了多久,我缓缓醒来,发现自己躺在泥泞的地上,全身湿透,四肢百骸传来阵阵疼痛。

我挣扎着坐起来,环顾四周。没有公交车。没有树林。没有雨。我躺在村口的石板路上,不远处就是我家的大门。

天亮了,窗外透进一丝晨光,鸟儿在枝头唱着歌。"老张呢?"我赶紧站起来,冲进屋里。妈正在厨房做饭,看到我这副狼狈样,吓了一跳:"哎呀,你这孩子,大清早的跑回来干什么?"

你不是和他一起坐车回去吗?” 我愣住了。老张没跟我一起坐车?那昨晚……那昨晚的一切都是假的?“我……我坐错车了。

我强装镇定地说:"我刚走到半路就决定不走了,硬着头皮下了车。"我妈从我兜里掏出一个手机递给我。我接过一看,瞳孔猛地一缩——这是一台诺基亚手机,屏幕已经摔破了,手上还沾着泥巴。

我认得这手机,是老张上周特意去县城买的最新款。我妈说这是她在路边捡到的,老张一大早就来找她,说手机丢了急得直哭。后来他好像想起来了,说是可能在车上掉的。我握着手机,手开始发抖。打开后发现有个未接来电,显示的号码是"老张"。

我颤抖着手按下了回拨键。电话那头传来"嘟嘟嘟"的提示音,但耳边只有刺耳的电流声,仿佛置身于深海或地狱入口。这时,电话那头突然传来一个沙哑而冰冷的声音,带着一丝令人不安的笑意:"借个火。"

我一把挂断电话,手机滑落摔碎在地。我抬头望向窗外,阳光洒进窗户,万物复苏。可我却浑身发冷,仿佛有看不见的手掐住喉咙。转身看向镜子,突然注意到脖子上有一圈淡红印记,像是被什么勒过。

说起来有意思,那天之后,我再也没有坐过夜班车。只是每当下雨天,我总会想起那辆生锈的绿皮车,想起那个雨夜,想起老张绝望的眼神,还有那个穿着红裙子的女人,撑着一把画着奇怪花纹的油纸伞,站在车窗边,对我露出的那个僵硬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