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那年冬天,山里下雪特别早。比往年早了整整十天,雪片像碎纸一样飘下来,铺在茅山古道上,把青石板都染成灰白。那天清晨,我正蹲在老屋后院的石阶上,翻着祖母留下的那本泛黄的《茅山符录》,忽然听见屋檐下“咔”地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屋梁上掉了下来。我抬头,看见一只青灰色的猫,毛色像极了我小时候见过的那条“青雪”——那是我爷爷说的“茅山守护灵”,据说它只在雪夜出现,从不主动靠近人。可这猫,却蹲在檐角,尾巴轻轻一甩,眼睛像两颗冻住的琥珀,盯着我。

“你是青雪吗?”我轻声问。它没说话,突然从屋檐上跳下来,在雪地里蹦蹦跳跳地朝着我跑过来。它的步伐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手不自由地摸向腰间——那里挂着祖母给我的铜铃,她说要是见到青雪,铃要响三声,才知道是好是坏。
我颤抖着手轻轻一摇,铜铃"叮——"地一声,清脆得像冰裂。就在这一瞬间,山林深处传来一阵低沉的吟唱。那声音不是人声,更像是风穿过枯树的呜咽,又带着某种古老的咒语,断断续续的,像是从地底爬出来的一样。我猛地回头,只见山脚下的老庙——那座已经荒废了三十年的"云隐观",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红光,像血又像火。
我本想跑,可脚却像被钉住。青雪站在雪地里,忽然抬头望天,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呜”,然后,它的眼睛,竟开始发红。我这才意识到,青雪不是普通的猫。它是“茅山后裔”的一道血脉——不是人,也不是妖,是“守门人”。它活了三百年,只在特定的雪夜出现,守护着茅山的“门”,也就是那座被封印了百年的“地脉之门”。
而那扇门,一旦开启,山中所有生灵都会被卷入“轮回之劫”。我慌了,可青雪却忽然蹲下身,用脑袋轻轻蹭了蹭我的手。它那毛茸茸的下巴,竟在雪地上留下了一串小小的脚印,像某种符文。我蹲下去,用手指轻轻描摹那痕迹,忽然发现,这些脚印,竟和《符录》里记载的“青雪引路图”一模一样。“你……知道门在哪儿?
”我问。青雪没有回答,只是转过头,望向山后那片被雪覆盖的断崖。那里,有一块巨大的石碑,碑上刻着三个字:归墟门。我心头一震。归墟门,是茅山最古老的封印之一,传说中,每百年会开启一次,开启时,天地失衡,山中万物会倒流,生灵将重归混沌。
而青雪,就是唯一能感知那扇门是否开启的"灵识"。但那扇门,本不该在雪夜开启。正当我想再问时,忽然听见山风中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那声音虽远,却清晰得像是从我记忆深处浮现出来。我猛地想起,小时候,爷爷曾说过,他年轻时见过一个孩子,就是在雪夜里被"青雪"带进山中的,后来就再也没出来过。
那孩子,是茅山后裔的"血脉之子"。我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青雪忽然站起身,用前爪轻轻推了我一把,我踉跄着往前走,脚下的积雪竟慢慢融化,露出下面一层深褐色的泥土。泥土中露出一个小小的石棺,半掩在土里。棺上,竟刻着我的名字——林青雪。我愣住了。
我叫林青雪,自认为是茅山后裔的季继承人。然而,我从未意识到自己究竟是“血脉”还是“幻影”。青雪轻声说道,声音如同竹林中的风,“你不是人,而是被封印的‘记忆体’。你的母亲是茅山的一位女道士,为了守护门派,将你封印在雪中,用‘魂引’之术,等待百年后你的苏醒,那时门派的秘密便会揭开。
” 我浑身发抖,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来。原来我根本不是普通人。我只是一个“被唤醒的容器”,而青雪,是唯一能带我回到真相的灵体。“那门……怎么开?”我问。
青雪望着我,眼中是无尽的悲悯,她说:"我必须自己去,因为只有自己能听见门的呼吸。"我咬了咬牙,郑重地点了点头。那天夜里,我和青雪携手,翻过断崖,踏着积雪,踏进这片幽深的山谷。
风很大,雪片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我每走一步,脚下的雪就变得更松,更软,仿佛大地在呼吸。终于,我看见了那扇门——它不是石门,也不是木门,而是一道巨大的裂缝,裂缝中,有无数人影在晃动,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在奔跑,有的在沉睡。
那些模糊的身影,就像我童年时见过的邻居、老师,甚至是爷爷。我轻声问道:"他们在等我吗?"青雪在我耳边轻声说:"不是在等你,而是被你遗忘了。因为你已经忘了他们,所以门才会这样。"
我突然意识到,这一生中,我从未真正地活过。我只是在记忆中与他们相遇,爷爷在庙里练剑,母亲在雪夜烧符,村里的孩子在山下放纸鸢。但从未真正与他们共度时光,从未体会过他们的喜怒哀乐。我跪在门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拼尽全力,念出了那句誓言:“我愿归墟,不惧轮回。”
话音刚落,山谷瞬间静了下来,风停了,雪也停了,甚至青雪的呼吸似乎也凝固了。门缓缓关上,我缓缓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老屋的院子里,阳光透过云层洒落,温暖地照在青雪身上。它依旧蹲在檐角,尾巴轻轻摇晃,仿佛在笑。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发现那枚铜铃,已经不再发出声音。可我却感觉,心里有一团火,正慢慢烧起来。说真的天,村里人说,那天夜里,山里没有下雪,反而晴朗得像春天。而我,也次真正听见了爷爷在庙里练剑的声音——那声音,不再是记忆,而是真实地从空气中传来。后来,我去了云隐观,把青雪带了进去。
我走到守庙的老道面前:"我回来了,不是为了封门,而是想打开那扇门——打开我们被遗忘的过去。" 老道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只说:"你终于,成了青雪。" 我笑了,那笑容像雪落在湖面时,一片雪花轻轻飘落。从那天起,我再也没见过青雪。
走在山间时,风一吹总能听见些声响,像是铃铛摇晃,像是猫儿轻叫,又像是积雪落地时的叹息。我知道它还在那里,某个雪夜,某个角落,守着那扇门,守着那些被遗忘的人。我终于不再害怕轮回。后来村里人说,那年冬天雪来得特别早,特别深,那天山里开出了朵梅花。
那花,是粉的,是青的,是像极了青雪的毛色。我记得那天,我站在老屋门口,看着雪落,次觉得,活着,原来可以这么安静,又这么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