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等兵的“越狱”计划?

凌晨三点,营区的厕所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消毒水和陈年尿骚味的怪味。这味道对于林远来说,却是世界上最香甜的空气,因为它意味着自由——至少在精神层面上是自由的。林远蹲在隔间里,手里紧紧攥着一支黑色的签字笔。他的手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兴奋。他的面前摊开着一本巴掌大的笔记本,封皮已经被磨得起了毛边,那是他用废报纸糊的。

三等兵的“越狱”计划?

他在写一个英雄的故事,一个关于剑与魔法的童话。这个故事完全不属于我们这个充满尘土和汗水的世界。有意思的是,林远这个三等兵,连只鸡都抓不住,可在纸上,他可是个屠龙勇士。"喂,小林,你躲在里面干嘛呢?又要吐啊?"外面传来大刘的声音,那嗓音带着让人烦躁的厚重感。

林远赶紧把笔记本往怀里一揣,压低声音,尽量装出虚弱的样子:“大刘哥,我这胃不太舒服,有点反酸水。” “啧啧,又是胃病。你那胃是铁打的还是玻璃做的?天天吃白菜炖粉条还能吃出花样来?”大刘骂骂咧咧地走了出去,脚步声伴随着拖鞋拍打地面的啪嗒声,渐渐远去。

呃,我擦了擦额头的冷汗,然后长长的出了一口气。这就是他的生活,三等兵的生存法则,就是装病、躲藏、写字。林远写小说的真正原因,纯粹是因为无聊。新兵连待了三个月,他学会了叠豆腐块被子,学会了五公里越野跑不吐,学会了在紧急集合时三秒钟穿好迷彩服。不过,他最感到孤独的,就是写作。

在没有手机信号、没有网络、连蚊子都带着杀气的夜晚,他开始不自觉地构思故事。他写的故事叫《荒原骑士》,主角叫雷恩,是个被流放的骑士,手里的剑早已锈迹斑斑,却仍发誓要夺回属于自己的荣耀。林远把自己代入进去了。雷恩在荒原上流浪,林远就躲在宿舍床底;雷恩在地下城斩杀恶龙,林远却在训练场上被班长追着跑。

林远看着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字,忍不住苦笑了一下。他合上本子,轻轻地将其塞进内裤的裤腰里,确保它紧贴着肚皮,那里既温暖又安全。那一刻,林远觉得现实无情地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早饭是馒头和咸菜,连队搞了一次突击卫生检查。连长是个秃顶的中年人,眼神比鹰还毒。他手里拿着一把大扫帚,像巡视领地的国王一样在宿舍里转悠。“林远!你那个床底下怎么还有个黑乎乎的东西?

连长走到林远床铺前,眉头紧紧皱在一起。宿舍里一下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停下动作,盯着他。林远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地把手伸向腰间,想要遮掩什么。

"我报告连长!"他猛地站起来,动作太大,差点击翻桌子,"那个......是我藏的旧手套,坏了,我想修修。"

” 连长眯起眼睛,走到林远面前,那股浓烈的烟草味扑面而来。他伸出手,在那堆乱七八糟的杂物里翻找了一会儿,然后,他的手指勾住了什么东西。“手套?我看这不像手套啊。”连长把那个巴掌大的本子举了起来,阳光照在封皮上,反射出一道刺眼的光。

林远感觉全身的血液都涌到了脸上,喉咙发干,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完了,全完了。三等兵写小说?这在连队里可是重罪,轻则没收,重则通报批评,还得写检查。连长翻开说真的页,扫了一眼。

林远闭上眼,等待着即将到来的风暴。却并没有等到预想中的咆哮,只听见连长用古怪的语气问道:"荒原骑士?" 这个名字听起来像是在品味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林远睁开眼,只见连长正戴着老花镜,专注地盯着那几个字:"雷恩握紧了手中的生锈长剑,剑身上的倒刺已经磨平,但他依然能感觉到,那里面流淌着英雄的血液。"

"这什么鬼东西?英雄的血液?剑上流的怕是锈水吧?"连长合上本子,把本子扔到桌上,发出一声闷响。"林远。"

连长叫了他的名字,语气中没有一丝怒意,反而透出一丝让人捉摸不透的玩笑意味,“你这小说写得真有创意啊。你打算当作家吗?”林远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支支吾吾地回答:“报告连长!我……只是瞎写,纯粹为了打发时间。”

连长冷笑着问:"打发时间?你跑五公里的时候想过怎么打发时间吗?单杠都拉不上去的时候,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怎么打发时间?我看你是想越狱吧?"宿舍里顿时笑作一团。

林远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不过嘛,"连长的话锋一转,他重新拿起那个本子,翻到了中间的一页,"写得还挺有模有样的。特别是这一段,你写雷恩在沙漠里找不到水,渴得嗓子冒烟,你知道吗?看到一只死鸟,居然还能闻出鸟尸体上残留的一点水汽。这细节,挺有意思的。" 连长抬起头,看着林远,"你知道沙漠里的水汽有多少吗?"

根本闻不到。你这是瞎编。” “报告连长!这是艺术加工!”林远脱口而出,说完就后悔了。

连长瞪了他一眼,语气严肃道:“还敢顶嘴?艺术加工?好吧,林远,你小子好像有点东西。既然你非要写,那就继续写吧。不过,有个条件。”

“连长说:” “别在厕所里写,闻起来就让人脑仁疼。以后晚饭后去连部找我,我这儿有纸有笔,给你写个正经的战备故事。写得好我还给你申请个‘三等功’的稿子费呢。”

林远愣住了,没想到自己差点因为写小说挨骂,结果却换来了一个写作任务。真的吗?“真的。不过,要是写得太烂,我就把你的小说贴在食堂门口,让大家伙儿都看看咱们连队的三等兵怎么写小说。”

”连长把本子塞回林远手里,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该去操场集合了。你的‘荒原骑士’要是连五公里都跑不下来,那可就真成笑话了。” 接下来的一个月,是林远人生中最充实,也是最痛苦的一个月。每天晚饭后,林远都会拿着笔记本来到连部。连长其实并不懂写小说,但他懂什么是故事。

他指着墙上的作战地图,对林远说:“你看这地形,如果换作是你,你会怎么埋伏?雷恩又会如何行动?” 林远开始用不同的视角审视这个世界,不再单纯地将训练科目视为枯燥的负担,而是视为积累经验的宝贵素材。他开始更加细致地观察班长赵铁柱,那个平时看起来严厉、动不动就训人的老兵,其实私下里很关心新兵,经常悄悄地帮忙缝补衣物。同时,他也注意到了食堂里的胖师傅,炒菜时挥舞大勺的姿势,竟与骑士挥剑的英姿有几分相似。

他的小说《荒原骑士》发生了变化。原本的幻想元素开始融入军营现实。雷恩的剑变成了班长赵铁柱手中的扳手,盾牌则化作林远握着的钢枪。故事的高潮出现在一个月后的野营拉练。这是一次为期五天的长途行军,路况糟糕,全是碎石和泥泞。

林远走起路来都疼得要命,每一步都像是在和自己的脚作斗争。到了晚上,大家就在荒山野岭里搭起了帐篷。躺在那里,谁也不搭理着,连话都说不出来。林远抬头望着天上那满天星斗,脑海里还在飞速构思着小说的结局。

雷恩终于找到了传说中的圣杯,但他发现圣杯里装的并不是水,而是无数战士的汗水。“喂,小林。” 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林远吓了一跳,坐起来一看,是赵铁柱。班长手里拿着半瓶水,递给他。

赵铁柱坐在他旁边,递过水来:"来,喝口吧。"林远点点头,接过水瓶喝水。清凉的水流过喉咙,让他感觉舒服了一些。赵铁柱一边抽着烟,一边看着林远, Mars in the dark suddenly flash。

赵铁柱吐出一口烟圈,漫不经心地问:“你的小说写完了吗?”林远低声回答:“还没,雷恩还在寻找圣杯的路上。”

“圣杯在哪?”赵铁柱问。“在……在心里吧。”林远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赵铁柱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我心里也有个圣杯。

但我大半辈子都没找到。有时候我觉得,这圣杯就是咱们能平平安安回家,见见老婆孩子。” 林远看着赵铁柱那张布满风霜的脸,突然明白了什么。他紧握着手中的笔记本。“班长,我想把结局改了。

林远说:"改了?改成什么了?" "雷恩找到了圣杯,却发现圣杯已经破碎。他只能用这些碎片,拼凑出一个支离破碎的世界。"

赵铁柱怔了一下,重重拍了拍林远的肩膀:"有点意思。那雷恩现在怎么样了?" "他没死,却永远留在了荒原上。"

他的任务已经完成了。"行。"赵铁柱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雷恩留在荒原上,你得把剩下的路走完。别胡思乱想,把脚底板走稳了。"说罢他背起枪,大步朝前走去。

林远躺在草地上,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黑暗中。他翻开笔记本,写下了一页空白的纸。他的手有些颤抖,但他没有停笔。雷恩看着手中的碎片,那是他唯一的武器,也是他唯一的希望。风在呼啸,像是在为他送行。

他知道前方还有更长的路、更难的关,但已不再害怕。只要手里的碎片还在,心就还在燃烧。写完最后一个句号,林远合上本子。夜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他却感到浑身火热。他抬头望向天空,拉练结束了。

连长仔细地看了看林远交上来的小说草稿,沉默了许久。他把稿子放在桌上,轻声问道:“这小说,能发表吗?”林远显得有些紧张,回答道:“报告连长,我觉得……可能还需要再润色一下。”

连长把稿子推给他,语气里带着几分玩笑,“这稿子写得还不错,就是有些地方太矫情了。不过,年轻人嘛,这就是你们的特色。下次别写那么长,给《军营文化报》投个短篇吧,看看能不能中。”

"真的?" "没错。如果发表的话,我给你记个嘉奖。"连长站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林远一眼,"小说里的雷恩,是不是有点像你?"林远连忙红着脸敬了个礼:"报告连长!"

雷恩是雷恩,我是我!” 连长哈哈大笑,走出了办公室。林远抱着笔记本走出连部,外面的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没有了厕所的怪味,只有泥土和青草的清香。他摸了摸贴着肚皮的本子,那里依然温热。

他想起赵铁柱的话,想起连长的鼓励,想起那些在训练场上挥洒的汗水。他不知道自己未来会怎么样,不知道能不能真的成为作家,也不知道这篇小说能不能发表。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的“越狱”计划成功了。他不是在逃离现实,而是说真的,为自己建造了一个属于自己的王国。他迈开步子,向宿舍走去,脚步轻快得像是在跳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