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冬天,四合院里的那锅热气腾腾的白肉…

我记得那时候,北京的冬天就像一个巨大的冰柜,风不是吹过来的,是往骨头缝里钻的。那时候的北京四合院,不像现在,到处是玻璃幕墙和霓虹灯。那时候的院子,是灰色的,墙皮脱落,露出里面青灰色的砖头,像是老人干瘪的皮肤。到了冬天,家家户户的烟囱里都冒着黑烟,那不是污染,那是那一代人唯一的取暖来源,也是那个年代特有的生活气息。故事的主角是我父亲,李国华。

那年冬天,四合院里的那锅热气腾腾的白肉…

他三十多岁时,还是个技艺高超的修表匠。在那昏暗的煤油灯下,他能轻易地拆下比米粒还小的齿轮,然后再小心翼翼地装回去。然而,那个冬天的北京城格外寒冷,1960年的腊月,冷得让人难以忍受。家里的米缸早就空了,只剩下底部几粒米,孤零零地躺着,仿佛随时会消失不见。

父亲发高烧了,躺在床上,脸色发黄。母亲在旁边抹着眼泪,手里攥着那张薄薄的副食票,怎么也凑不齐。"老李,这可咋办啊?"母亲抽泣着说,"再过两天就是年了,连口热乎的都没有。" 父亲忍着病痛,慢慢坐起身,把玩着那块老上海牌手表。

那是他唯一的家当,也是他吃饭的家伙。但他没舍得卖,那是他修了一辈子表换来的一点尊严。“别哭,天塌不下来。”父亲的声音很哑,但他总是这样,哪怕自己快冻死了,也要装出一副镇定的样子。就在这时候,门外传来了“咚咚咚”的敲门声,紧接着是秦大妈那标志性的嗓门:“老李在家吗?

大伙儿都回来开个小会吧! 秦大妈是我们院的"大管家",也是那个年代里最能折腾的人。手里拿着个红本本,她正襟危坐。这种会议通常没什么好事情,不是号召大炼钢铁,就是宣传什么"苦干实干"。来了来了!

父亲应了一声,披上那件破棉袄,蹒跚着走了出去。院子里,几户人家都缩着脖子站在那里,北风裹挟着雪花,吹得人脸生疼。秦大妈一眼就认出了父亲,不顾周围人惊讶的目光,直接把手里提着的铁皮罐子递了过来:“这罐头厂发的,还有半罐肉,本打算过年给孩子解馋的,现在上面通知,这东西得集中管理。”

你是个病号,家里又困难,我寻思着还是你拿着合适。” 我躲在门帘后面,看着这一幕。那时候的我才五岁,不懂大人的世界,只觉得那个铁皮罐子油光锃亮的,散发着一种勾魂摄魄的香味。父亲愣住了。他看着那个罐子,又看了看秦大妈那张被风吹得通红的脸。

他手一抖,缩了缩手,摆摆手说:"妹子,这事可不能要。你是党员,又是干部家属,这是 your 的。" " your 个屁!"秦大妈一掌拍在父亲怀里,力道大得很,父亲差点没被拍晕,"这院子谁跟谁啊?"

我这东西要是不给你,还能给谁呢?你家那个米缸,我都见过,干净得跟我的脸似的。拿着吧,赶紧拿回去,不然我就说你是偷的。周围的人开始起哄:老李啊,你就拿着吧,秦大妹子这么大方,肯定不会害你的。

父亲站在风雪里,手捧着那个沉甸甸的铁罐子,手背上显出青筋,既激动又有些羞愧。话到嘴边,却迟迟没敢说出口。在那个物资极度匮乏的年代,尊严有时候真不如一块红烧肉来得实在。我也不过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罢了。

父亲深深地鞠了一躬,转身向回走去。回到屋内,母亲望着那个罐子,眼泪再次夺眶而出,轻声说:“这怎么好意思……”父亲将罐子放在桌上,打开盖子,一股浓郁的肉香顿时充满了整个昏暗的小屋,那香味仿佛有生命般地钻入鼻腔,引得肚子里的馋虫蠢蠢欲动。他转头对母亲说道:“老婆子,把那几粒米倒进去,熬点粥吧。”

咱们一人一半。”父亲说。那天晚上,父亲病好像好了一半。他坐在炕沿上,用筷子夹起一块肉,放在嘴边吹了吹,那是他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一块肉。肥瘦相间,色泽红亮,上面还挂着亮晶晶的油花。

父亲把肉夹到母亲碗里,说:“吃吧。”母亲接过碗,又夹了一块到父亲碗里,轻声说:“你吃。”两人推来推去,肉还是掉了父亲碗里。

父亲大口地嚼着,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混着肉香,不知道是什么味道。吃完饭,父亲坐在煤炉子前,用火钳拨弄着里面的红炭。炉火映红了他的脸,也照亮了那个空荡荡的罐子。“爸,秦大妈为啥给你肉啊?”我趴在炕头上,小声问。

父亲停下手中的活,看着窗外的雪,叹了口气:"傻孩子,这叫人情世故。在这个院子里,低头不见抬头见,谁家都有难处。互相帮衬着,才能过下去。"你知道吗?天一早,雪停了。院子里一片白茫茫,干净得让人心慌。

父亲拿着那个空罐子,出去找秦大妈了。他想把罐子洗干净还给她,顺便说了声谢谢。到了秦大妈家,门是关着的。父亲推开门进去,看见秦大妈坐在炕上,手里拿根针,在补一件棉袄。她的眼神有点发呆,显然没睡好。

“秦大妹子,早啊。”父亲轻声说。秦大妈抬起头,看见是父亲,愣了一下,说真的露出一个疲惫的笑容:“哟,老李,肉吃完了?” “吃完了,多谢了。”父亲把罐子递过去,“这罐子我洗得干干净净,一点油星都没留。

” 秦大妈接过罐子,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上面的灰。过了一会儿,她突然从炕头的一个破布包里,掏出了一个小布袋,塞到父亲手里。“老李,你拿着。”秦大妈的声音有些低沉。父亲一愣:“这是啥?

秦大妈拿起煤票,轻声说道:"煤。多领了一张,但还没用完。原本想留着以后换点油盐,但现在这世道,谁也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你家里的炉子快灭了,这煤你拿去烧吧。别跟我客气,咱们谁跟谁啊。"

” 父亲的手颤抖了一下。他看着那个布袋,里面装着几张皱皱巴巴的煤票。那是钱,是那个年代最硬通货的东西。“这……这怎么行?你家里孩子多,你也缺煤啊。

我孩子气得脸都红了。我孩子大了,能自己捡煤渣呢!秦大妈摆摆手,眼神里透着一股倔强,说:“我就是个小手艺人,你这读书人整天胡说八道,你这身份不配拿这个。拿着吧,别让我觉得我秦桂芬是个小气鬼。”父亲手一抖,布袋里的煤渣哗啦啦掉了出来。

他看着秦大妈那张被岁月刻满皱纹的脸,突然觉得这个平日里咋咋呼呼的大妈,是那么的高大。“秦大妹子,我……”父亲哽咽了,想说点什么豪言壮语,但只说了一句,“以后有什么用得着我的,你只管开口。” “行了行了,别整那些虚的。”秦大妈挥挥手,转过身去继续缝棉袄,“赶紧回吧,外头冷。” 父亲走出秦大妈家,走在回家的路上。

雪地上留下一串串脚印,很快就被新雪覆盖。回到屋里,父亲把煤票放在桌上,接着从工具箱里取出工具。他坐在小马扎上,打开台灯,暖黄的灯光洒在桌上。"妈,我干活了。"

母亲点点头,默默地走进厨房生火。那天下午,父亲在院子里修表整整三个小时。尽管手冻得通红,他还是没有停下。最终,他修好了一只手表,那也是他修得最用心的一只表。傍晚,隔壁的王大爷来串门。

他看到父亲,忍不住低声感叹道:"老李,你这手艺还是这么好?这只表我看了半个月了,怎么到你这儿两下子就好了?"父亲笑了笑,没说话,只是递过修好的表。王大爷试了试,Wow!超级准!

老李啊,你别高兴太早。”父亲从口袋里摸出秦大妈给的煤票,眼神有些恍惚,“煤票啊,都是修表挣来的钱,现在可好了,修表那几块钱加上煤票,都够买两斤香烟了。”母亲在一旁没好气地说,“别提了别提了,这年关怎么过啊?”父亲叹了口气,“这年关确实过不好,儿子都快成 Month了。”

”王大爷叹了口气。“能过,肯定能过。”父亲坚定地说。那天晚上,父亲把煤票换成了煤球,堆满了院子角落的小煤棚。他生起了炉子,屋里暖和了起来。

母亲煮了一锅白菜豆腐,这顿饭是我们这段时间吃得最香的。一家人围坐在火炉旁吃饭时,门外又传来敲门声,秦大妈。

她披着件旧军大衣,手里拎着个大网兜。"老李,我刚才去煤厂,看见排队的人里有个熟人,多拿了两斤高粱面。本来想自己吃,但这东西太硬,牙口不好的人嚼不动。你拿去,掺在白面里蒸馒头吃。"父亲打开门,看着秦大妈。

秦大妈的眉毛上结了一层白霜,头发乱糟糟的,像个雪人。“秦大妹子……”父亲张了张嘴。“少废话,拿着!”秦大妈把网兜往父亲怀里一塞,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很大,像是要把这冬天的寒气都甩在身后。父亲抱着那个网兜,站在门口,久久没有动。

风从门缝里吹进来,我却觉得浑身发烫。我跑过去问:"爸,秦大妈又给你送吃的了啊?"父亲点点头,眼眶红了。他看着手里的那一袋鼓鼓的面,又看了看屋里的暖黄灯光,突然觉得,这个冬天,也没那么冷了。嗯,这顿饭也管够吧?

后来,日子一天天过去,那年的春节,我们虽然没有大鱼大肉,但那顿白菜豆腐,却成了我记忆里最鲜美的味道。因为那不仅仅是食物,那是那个年代里,人与人之间最朴素的善意,是在寒冷的冬夜里,那一抹最温暖的人情味。直到现在,每当我走在繁华的街道上,闻到街边飘来的红烧肉香味,我总会想起那个冬天,想起那个铁皮罐子,想起秦大妈在风雪中那个倔强的背影。那味道,我一辈子都忘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