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下得有些紧，打在青石板上，发出那种让人心里发慌的笃笃声。我坐在那堆泛黄的废纸堆顶端，手里捏着一支秃了毛的狼毫笔，正对着面前一碗墨汁发呆。这墨汁黑得发亮，像极了某种陈年的眼泪。说起来有意思，我是个妖怪，准确地说，是个墨灵。我住在这一座废弃的书房里，靠吃墨水活着。
我总是喜欢读故事，就像饿了就得吃饭一样，但最近我对故事有些提不起兴趣，感觉现在的故事就像是放久了的陈茶，索然无味。直到有一天，我在一本几乎没人翻过的破书中，发现了一丝甜味。那是一本破旧的线装书，封面都已经破烂不堪，但我还是忍不住翻开了它。里面夹着一张泛黄的纸条，上面记载着一个名叫阿生的木匠的故事。
我伸出手指，蘸了一点那上面的墨迹，放进嘴里。有点苦，但回味是甜的。是那种思念的味道。阿生是江南一个小镇上的木匠，手艺极好，但他有个毛病，就是太笨拙，连话都说不利索。镇上的人都笑话他，说他是木头脑袋。
他心里藏着一个秘密，叫莲。莲是个画家，眼睛亮得像星星，笑起来像春风拂过。每次送木雕时都不敢抬头，只能盯着她的鞋尖看。他分不清自己为何喜欢她，大概是因为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墨香。可惜的是，莲病了。
是那种会让人慢慢消耗的病，不是会好起来的病。阿生急坏了，他跑遍了镇上的大夫，还去求神拜佛，可莲却一天天瘦下去。在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莲离开了人世。她走的时候，手里还紧紧攥着阿生送她的那个木雕——那是他花了整整一个月时间亲手雕刻的，刻的是一只展翅欲飞的小鸟。
莲走后，阿生变得疯了一样。他不再接活，整天把自己关在屋里，对着满地的木屑发呆。他说，他要给莲做一个最完美的木偶，一个永远不会死的木偶。我看着阿生在故事里忙碌。他的手很粗糙，指缝里总是塞满木屑，但他的眼神却温柔得像水。
他雕刻得很慢，很细致，甚至木偶的睫毛都刻得一根根分明。叹了口气，心想："阿生啊，你这是在跟老天爷抢人呢。" 日子一天天过去，阿生的木偶终于完成了。那是个穿着淡青色长裙的姑娘，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不过，她的眼睛是空的，没有瞳孔。
阿生把木偶放在莲的遗像前，三声响头后，跪在地上。他看着木偶，眼里泛着泪光，低声说："莲啊，我给你做了一个新的身体。这次，保证你不再受冻饿，也永远不会感到痛苦。"说着，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木偶的脸上，晕开了木头的纹理。木偶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仿佛在诉说着什么。这一刻，我感觉到胃里翻腾着墨汁，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
突然，镇上的人们发现了一个惊人的秘密。他们认为阿生一定是疯了，居然把死人的遗像和木偶放在一起，这简直是大不敬。几个壮汉闯进了阿生的屋子，正要砸了木偶。
阿生死死地护着木偶，像一只保护雏鸡的老母鸡。他浑身发抖，却咬着牙不肯松手，"这是莲！这是莲啊！" 我忍不住想大喊一声，但我只是墨灵，我只能在故事里活动，不能干涉现实。
领头的壮汉是个粗人，他猛地一推，阿生踉跄着摔倒了，额头撞在地上，流出了血。那壮汉毫不犹豫地举起斧头，对着木偶的脑袋劈去，只听“咔嚓”一声，木偶的脑袋应声落地。
阿生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扑过去抱住木偶的残躯。他哭得撕心裂肺，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震得我耳朵嗡嗡响。“为什么……为什么要赶走她……为什么……” 看着这一幕，我心里那股甜味突然变成了苦涩的酸楚。我是个墨灵，我吃墨水，墨水是故事，故事里藏着人的执念。阿生的执念太重了，重得让我这碗墨汁都快要溢出来了。
“不能这样结束。”我小声嘀咕着。盯着地上的血迹，目光又落在那堆木屑上。突然想到个主意。
我用手指蘸了蘸阿生的血，按在木偶胸口。血渗入木头，像有生命般迅速染红了木偶的衣裳。我调动体内墨气，顺着伤口注入木偶体内。"醒醒。"我在心里默念。
木偶的身体轻轻抖了抖。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木偶的眼睛里慢慢浮现出两颗黑豆似的眼睛。那不是空洞的窟窿，而是真正的瞳孔。紧接着，木偶的手指微微颤动，轻轻抓住了阿生的衣角。
“阿生……”木偶发出了声音。那声音很轻，很飘，像是风铃被风吹动的声音，又像是莲生前最爱哼的那首曲子。阿生愣住了，他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木偶。木偶慢慢地坐起来，伸出手，轻轻擦去了阿生脸上的血迹。“我不疼，”木偶笑着说，“莲不疼了。
那个瞬间，故事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所有的愤怒、悲伤、绝望，在这一笑中烟消云散。阿生紧紧地抱住木偶，像个孩子一样哭得撕心裂肺，但这一次，是喜极而泣。窗外的雨停了，透进窗户的一缕阳光，轻轻抚摸着木偶的脸庞，为它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故事讲到这里，我实在吃不下了，那碗墨汁也喝了个精光，一点都没剩下。一股混合的味道在我口中回荡，甜的、苦的、酸的，交织在一起，让我吃过最复杂、最难忘的一顿饭。说实话，镇上的人来看阿生时，屋里已经空荡荡的了。地上只留下一堆灰烬和一只展翅欲飞的木鸟。
阿生带着他的木偶离开了。没人再见过他去其他地方，听说他后来成了一名游方郎中，专门给人看病。只是没人见过他的木偶或那个姑娘。我回到了书堆前，闭上眼睛。“说起来还挺有意思的，”我在心里想，“有时候，墨水真的能救命。”
” 窗外的雨又开始下了，但这一次，听起来不再那么让人心慌了。我听着雨声，慢慢地睡着了，梦里，我又闻到了那股淡淡的墨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