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气味是刻在记忆里的，哪怕你洗了澡，换了衣服，那种陈旧木头混合着粉笔灰的气味，依然会钻进你的鼻孔，让你瞬间穿越回那个蝉鸣聒噪的夏天。那是我高二下学期的故事。说起来有点好笑，那时候的我们，好像总觉得自己是世界的中心，而那些所谓的“规矩”和“纪律”，不过是束缚我们飞翔的破烂风筝线。尤其是对于像我这样，在班级里存在感稀薄，就像食堂里我跟你说一份红烧肉一样随时可能被抢光的男生来说，寻找一点“逃亡”的乐趣，成了每天晚自习前最期待的事情。那天晚自习前的铃声还没响，教室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数学老师在讲台上唾沫横飞地讲着导数，黑板上密密麻麻的公式像是一群张牙舞爪的蚂蚁，看得人头晕眼花。我坐在我跟你说一排的角落里，手里转着笔，眼神却早就飘到了窗外。窗外是一片被夕阳染成橘红色的操场，远处的教学楼在逆光中显得轮廓模糊。我突然想起听隔壁班女生八卦过，学校那栋最老的实验楼，也就是传说中的“鬼楼”，据说因为电路老化，晚上经常会有奇怪的灯光闪烁。“鬼楼？
唉，这些女生真是闲得无聊。我心里这么想着，身体却不受控制。一种莫名的冲动，像气泡水里的气泡一样，咕噜咕噜地往上冒。趁着老师转身写板书，我抓起书包，像只受惊的猫鼬，猫着腰溜出了教室。走廊安静得可怕，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咳嗽。
我屏住呼吸踩着楼梯往下走，脚步轻得连自己都几乎听不见。站在这座红砖砌成的实验楼前，夜风已经带着几分凉意。这栋楼比我见过的任何建筑都更古老，爬山虎像绿色的血管般爬满整面墙壁，在夜色中显得格外狰狞。大门虚掩着，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像是在招呼我这个不速之客。推开门的瞬间，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嗯，今天晚上，我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路过那个熟悉的楼道。这个楼道可黑暗了，伸手都看不见五指，只有在楼梯拐角那一盏昏黄的路灯，投下了一地的斑驳影子。我拿出手机的手电筒，光束在空气中飞舞的尘埃间划出一道道光柱，像是在玩捉迷藏的小孩子似的，"404......404......"地念叨着。终于，我找到了传说中的那个房间。门锁是紧闭的，但我注意到锁扣旁边有一根细长的铁丝，估计是有人修东西留下的吧。
我轻轻地试了两下，锁芯发出清脆的“咔哒”声，门随之而开。推开门，一股旧书与樟脑丸混合的独特气味瞬间扑面而来，仿佛在提醒着这里许久未有人打扰。房间内空旷而寂静，角落里积满了厚厚的灰尘，几把椅子歪倒在地，墙角堆放着废弃的课桌椅，显出久无人迹的痕迹。然而，房间深处的一扇大窗户却带来了意外的亮光，月光透过窗户洒在房间中央的一张旧书桌上，竟意外地发现了一个人影。
一个背影映入眼帘，那是一个女生，身穿校服，正坐在一张布满灰尘的桌子上，双腿悬空晃荡。她手握画笔，在白纸上专注地涂抹着什么。那一刻，我的心跳骤然加速，几乎没能把手电筒稳住。我正准备离开，却发现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然回头，目光直视了我。
月光下，我看清了她的脸庞。那是一张清秀白皙的脸，大得不似常人的眼睛正盯着我，带着几分惊讶和戒备。她紧握着画笔，像是在防备什么野兽。"你是谁？"她问道，声音清脆，但在空荡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冷。
我站在门口，手电筒的光在微弱地颤抖着：“我只是路过，想找点水喝，听说这里有饮水机……”她却毫不犹豫地打断了我，嘴角带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这栋楼早就没水了，而且，你身上还有晚自习的味道，混合了卷子的油墨和汗水。”我被她一眼识破，反而觉得好笑起来，紧张的感觉也放松了不少。我关掉手电筒，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靠在门框上，轻声问道：“好吧，我承认，我是偷偷跑出来的。你是这里的‘鬼’吗？”
“鬼？”她轻笑着说，轻盈地从桌子旁边跳下来，像只灵巧的猫，“如果我是鬼，你早吓得哭出来了。我叫林晓，你可以叫我晓晓。至于我是谁，我是个‘守楼人’。”“守楼人？”
”我愣了一下。“对啊，这栋楼快拆了，学校里没人愿意来。但我喜欢这里，安静，没人打扰。”林晓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的月光瞬间倾泻进来，照亮了她的侧脸，“你呢？叶子，我看你名字叫叶子，是不是也喜欢到处飘？
“叶子？你怎么知道我叫叶子？”我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她指了指我胸前的校服拉链头，上面歪歪扭扭地刻着一个“叶”字。“她转过身，把那幅画递给我。”
我接过画，忍不住吸了口气。画纸上是这间旧教室，线条流畅得让人意外，光影处理也特别到位。最让我惊讶的是，画里的窗户位置和我记忆中完全一样，连那扇虚掩的门都画出来了。"你会画画？"我忍不住问。
还行吧，就是瞎画画玩。林晓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这间教室以前好像是个美术教室啊，后来就废弃了。我觉得这里很有灵气，所以每个晚自习都来这里画画。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这个所谓的“鬼楼”不再那么阴森了，反而有一种奇异的温馨感。两个在学业压力下喘不过气来的学生，在废弃的教室里找到了彼此的避难所。
你说你对画画感兴趣吗？林晓突然笑着说。我当然喜欢画画。我只会画火柴人。我当然喜欢画画。这让我忍俊不禁。
"没关系，"林晓拍了拍身边的空位子，"以后你就当我模特吧。不过你得帮我盯着点。" "盯着？"我警觉地望向门口，"你是想偷东西？" "谁说要偷学校的东西啊！"
”林晓瞪了我一眼，然后从书包里掏出一包薯片，撕开包装袋，递给我一片，“这是贿赂你的报酬。吃了我的薯片，你就是共犯了，以后谁要是来了，你得时间告诉我。” 我接过薯片，咬了一口，咸脆的味道在嘴里炸开。那一刻，我觉得比晚自习上最香的课间餐还要好吃。我们就那样坐在那张旧桌子上，一边吃薯片，一边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我们聊了很多，比如吐槽学校食堂的饭菜难吃，还有隔壁班那个总打篮球的"运动健将"有多傻，当然也少不了聊聊未来想上哪所大学。不知不觉间，远处传来熄灯铃声。"哎呀，十一点了！"林晓一下子坐直了身子。
"宿管阿姨要锁门了！"我也慌了神，抓起书包就往外冲。林晓在后面紧追不舍，我们俩就像受惊的兔子一样，沿着楼梯飞奔而下。"快点快点，那边有个后门！"林晓一边跑一边指着楼梯尽头的一扇小铁门喊道。
我们跑到了门前，结果发现门上了把大锁。我使劲拉了拉，一点动静都没有，急得直冒汗。
林晓从口袋里拿出一根细铁丝，这是她平时画画时用来固定画纸的。她蹲下身子，动作娴熟地开始捯饬那把锁。我紧张得连大气都不敢出，心跳得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就在我屏息凝神的时候，突然听到“咔哒”一声，锁轻松地打开了。
我们轻轻推开门，迅速冲进了夜色中。回头望去，那栋旧实验楼依旧静静地矗立在夜色中，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我们气喘吁吁地停下脚步，大口喘着气。林晓擦了擦额头的汗，兴奋得脸上泛着红晕，说："多亏有你啊，叶子。"
要不是你，我今晚可能真得在'鬼楼'过夜了。你也帮了我，不然我非得被教导主任抓去写检讨不可。那以后晚自习我带薯片，你负责望风。林晓伸出手，像大人一样跟我击了个掌。
“一言为定，我们的‘地下活动’正式开始啦！”从那天起，我的晚自习就变得特别充实。每天下课后，我都会偷偷溜到旧实验楼，和林晓一起画画、聊天，偶尔还会买些零食一起吃。那段时间，是我高中生活里最快乐的日子，绝对没错！我们就像两个隐藏的英雄，偷偷地在学校的角落里创建了一个只属于我们的秘密基地。
然而，好景不长啊。那天下学期结束的时候，林晓突然转学了。临走那天，我听说她去了省里的艺术学校。我站在校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渐渐消失在人群中，心里空落落的，像是少了什么。我想去找她告别，可等到我反应过来时，她的座位已经空了。
后来，学校真的拆除了那栋旧实验楼。据说那里要建一个新的体育馆。再后来，我考上了大学，离开了那座城市，和林晓的联系也渐渐断了。直到很多年后，我在整理旧物的时候，翻出了那张画。画上依旧是那间旧教室，月光洒进来，两个模糊的身影坐在桌子上，一个拿着画笔，一个手里拿着薯片。
画的背面，用娟秀的字迹写着一行小字：“致那个陪我偷月亮的叶子：谢谢你，让我觉得这个世界还有点意思。下次见面，我要你画一幅真正的肖像画。”看着这行字，我眼中不由得泛起了泪光。我走出房间，来到阳台，抬头仰望夜空。今晚的月亮格外圆润明亮，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美好的夜晚。
我拿起手机，翻出通讯录里那个许久未动的号码，犹豫了很久，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最终还是轻轻放下了。有些故事，不需要结局，只要记得那个月光如水的夜晚，记得那包薯片的味道，记得那个在旧教室里晃荡着双腿的女孩，就足够了。我关上窗户，把那张画夹进书里，然后转身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说起来，那薯片的味道，真的挺不错的。”我自言自语道，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微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