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我路过山脚下的老村,天刚亮,雾还没散。村子早就没人住了,墙头长着爬山虎,门框歪着,像被谁用力踹过。我本来只是想走个路,结果走到村后那片荒坡,看见一块石头——不是普通的石头,是黑得发亮、表面布满裂纹的花岗岩,像从地底被硬生生拔出来,然后悬在半空,离地面有三米高,稳得不像话。更怪的是,它漂着,不是被风推着,也不是靠什么机关,就是静静悬在那里,像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托着。我蹲下身,伸手去碰,指尖刚触到表面,一股凉意直冲脑门,仿佛那石头里有水在流动。

我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感觉心脏都要跳出来了。后来才听说,这个村子叫"青石坳"。七十年前,村里住着二十户李姓人家。但一场山洪过后,整个村子就消失了。有人说,是山崩把人都冲走了;也有人说,是山里有啥怪事,人一走,山就"活"了。但没人敢问个究竟。
我问了村里的老人,他们说那块石头是李家的先人埋下的,据说是为了等待“回来的人”。我深信他们的话,并非出于迷信,而是因为石头下有一口井,井口空无一物,井壁上刻着“归人不归,石不落地”几个字。后来,我在井边发现了一具用青石板拼成的棺材,盖子是木头,上面压着一块生锈的铁皮。棺材里没有尸体,只有一封信,字迹歪歪扭扭,仿佛是老人颤抖的手写下的:“我走了,但石头还在。”
它记得我走的那天,记得我我跟你说说的那句话——‘等我回来,把门关上。’” 我读完信,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这村子不是荒了,是“等”了。等一个能听见石头说话的人,等一个愿意相信“人走之后,山还记着”的人。我后来去了几次,每次去,石头都稳得像钉在天上。但风一吹,它就微微晃动,像在呼吸。
有时候我会听见远处传来低沉的呢喃,不是人声,像是风穿过空屋的回响,又像有人在轻声问:“门关上了吗?”有一次半夜醒来,看见井里浮着一缕光,仿佛水下有盏灯在亮。我冲过去,发现井底的石头裂开了一道缝,里面有一行字,是用血写的,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可我认得那行字——“我回来了”。我吓了一跳,却不敢挪动半步。因为我知道,那不是血,是雨水,是风,是时间在石头上留下的痕迹。
它仿佛在说,有人回来了,但没有走远。后来我搬到了镇上,就再也没回过那里。每当我路过那座山,总会不自觉地回头望上一眼。那块石头还在那里,井还在,空棺也还在。我开始觉得,也许人离开之后,并不是真的消失,而是变成了一种“存在”——存在于石头里,存在于风中,存在于那些无人言说的等待中。
你说,这算不算一种温柔的活着?我见过太多人说“人死了就没了”,可我见过这石头,它记得每一声脚步,记得每一场雨,记得一个姓李的老人,在暴雨中喊出的那句:“别走,我还没说完。” 所以,我不信“人走茶凉”。我信,有些东西,会漂浮在时间之外,等一个愿意相信它的人,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