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刚进医学院,我跟你说次跟着导师去手术室。消毒水的气味刺得人鼻腔发酸,走廊尽头的手术室门上挂着"3号"的牌子,我攥着病历本的手心全是汗。导师拍了拍我肩膀:"别紧张,就当是练习。"可我盯着手术室门缝里透出的冷光,突然想起三天前在解剖室看到的场景——那具被切开的尸体,肌肉组织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青灰。"准备器械。

导师的声音在空气中划过,如同手术刀般锐利。我机械地摆放好器械盘,无意中发现边缘有一道细小的裂痕,那是上周不小心摔碎后,我偷偷用胶水粘好的地方,此刻正显得格外刺眼。无影灯突然亮起,我的喉咙一阵哽咽,手一抖,镊子掉落在托盘上。小张,快来帮我一下。
"导师的声音混着器械碰撞声传来。我这才发现手术室里已经站了三个人,主刀医生正在检查器械,护士长握着手术灯的手背青筋暴起。我慌乱地弯腰捡起镊子,金属碰撞声像鞭子抽在耳膜上。"别动。"主刀医生突然开口,我这才发现他胸前别着的胸牌——是上周在急诊室见过的张主任。
那天我抱着被割伤的患者跑进急诊,他就是我跟你说个冲过来的医生。此刻他正在用手术刀切开患者腹部,刀刃划过皮肤时带起的血珠像红宝石散落。"小张,你来缝合。"导师把手术刀递给我,我接过时手指发抖,刀柄的温度透过橡胶手套传来。手术灯下,我看见患者腹部的肌肉组织泛着诡异的青灰色,就像解剖室里那具尸体。
缝合针刚穿过去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上周在实验室里看到的那幅显微照片,照片里的细胞排列像极了星群,每个细胞核都闪烁着微光。"注意止血。"护士长突然喊道,我这才意识到缝合线已经渗出血了。更让人担心的是,患者伤口边缘的组织正在肉眼可见地在缩小。主刀医生突然停下了手术,摘下口罩,嘴上还有血迹:"小张,上周解剖课上讲的组织再生还记得吗?"
我愣了一下,手术室突然响起了警报。监护仪上的心电图瞬间变成了直线,护士长冲到按钮前按了一下,我这才惊恐地发现,患者已经失去了呼吸。主刀医生摘下口罩,嘴边的血渍像干涸的伤口,"这就是你上周在解剖室看到的吗?"我突然记起了那天的解剖课,老师说过人体组织在极端情况下会进入自溶状态。此刻的手术室,原本鲜活的生命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逝,就像解剖室里一具具被切开的尸体,正在慢慢风干。
看着自己颤抖的手,我突然明白导师为何总说医学生要先学会直面死亡。主刀医生一声"准备心肺复苏",声音像手术刀划过空气。冲向急救台时,看见护士长正在给患者贴电极片,手背青筋暴起,仿佛被冻住的藤蔓。这让我想起上周急诊室里那个被割伤的患者,伤口凝结的血痂也是这样。
手术室的灯光刺得人睁不开眼,我跪在患者身边,手心的汗水浸湿了手术服。心电监护仪的警报声像野兽的咆哮,我按着胸外按压的节奏机械地操作。突然发现患者手腕上有块胎记,形状像只展翅的蝴蝶。这让我想起解剖课上老师讲过,人体每个器官都有独特的标记。"30次。"主刀医生的声音混着心跳声传来。
我数着次数,突然想起上周在实验室,显微镜下那些分裂的细胞,它们正在以每分钟30次的频率分裂。此刻我的手指按在患者胸口,仿佛能感受到那些细胞在挣扎。"准备除颤。"护士长的声音像破空的箭。我看着电极板贴上患者胸口,突然想起那天解剖课,老师说人体的每个细胞都是独立的宇宙。
此刻那些宇宙仿佛在我掌心苏醒,电流穿过患者身体的瞬间,我听到了心脏重新跳动的声音。手术室的灯光突然暗了下来,我抬头看见主刀医生摘下了口罩,他的脸在阴影中格外苍白。"小张,"他轻声说,"你记得上周解剖课讲的吗?"我这才发现患者手腕上的蝴蝶胎记正在慢慢褪去,仿佛被雨水冲刷的墨迹。从那天起,我总能在手术室见到张主任。
有时他站在器械柜前整理手术刀,有时他蹲在角落研究病历,但从未再提起那场手术。直到毕业典礼那天,我看见他站在礼堂门口,手里握着一张泛黄的解剖课笔记,上面写着:"人体是活着的解剖图谱。" 现在每当我走进手术室,总能看见那些在灯光下闪烁的组织,它们像无数个等待被解剖的谜题。而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导师总说医学生要先学会看见死亡——因为只有理解生命最脆弱的时刻,才能真正触摸到它最坚韧的脉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