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深秋,我跟着老渔夫阿海去赶海。那天风不大,海面像被谁轻轻抹过,泛着一层薄薄的银光。他划着小船,船头挂着一串旧铜铃,锈迹斑斑,却还吊得稳稳的。我问他这铃是哪儿来的,他说:“祖上留的,说是海神用的,祭的时候要摇,不然海里头就闹腾。” 我一开始不信,觉得老一辈讲这些,多半是编故事哄孩子。

那天晚上我真听到了——不是风声,也不是浪声,是铃铛的响动。潮水退得格外慢,月亮斜斜地挂在西边,海面像浸了水的旧布,泛着幽光。阿海说他小时候见过一次,半夜海面突然翻起白浪,浪头不带水花,像是在呼吸,又像在喘气。他爹说那是海怪来了,它不伤人,只是想听人说话。村里人就点灯、摇铜铃、唱老调,一直摇到天亮。
我那时正坐在船尾,忽然听见铃声——不是从船头传来,是从海里飘出来的。声音很轻,像风穿过铁丝网,又像有人在用指甲刮玻璃。我一愣,以为是风,可风根本没动。我抬头看海,水纹静得吓人,像被冻住了。阿海猛地站起身,脸色发白:“你听见了没?
我盯着海面,心里有些不解:“那是风声吗?怎么听起来更像铜铃在响,而且是在海里,而不是船上。”他没有回答,只是凝视着海面,眼神中透出一种我从未体验过的敬畏。后来,他告诉我,那是“祭海铃”,是他们的祖先在海难之后,用血和骨铸造的。每当海中发生不幸,家族中总会有人到海边摇响铃铛三下,低声说“海神听到了”,然后将铃铛埋入沙中,再覆盖上红色的布。
他轻声细语地说道,好像怕惊扰了什么。他好像看到一个巨大的黑影,灰扑扑的,眼睛是深蓝色的,没有牙齿却在轻轻地张着嘴,吸着月光。它没有攻击,只是静静地听着铃声,听着人说话,听着那些被遗忘的祷告。我问他,那海怪是真的吗?他摇头表示不知道。
我知道它听懂了铃声。它知道我们害怕,知道我们祈求,也知道我们仍用老办法与大海对话。后来我查了资料,发现沿海地区确实流传着"海神祭祀"的传说。有些地方,渔民出海前会摇响铜铃,说是驱邪祈福。但没人知道,这铃声传到海里,是否真的会被"听见"。
我开始怀疑,我们是不是太习惯把自然当成工具,而不是一个会呼吸、会感知的存在。我们用铜铃,用祷告,用仪式,不是为了控制大海,而是为了确认——我们还活着,还和它有联系。那晚之后,我再没在海边听见铃声。可我每次路过海边,总会不自觉地停下,看看那些锈迹斑斑的铜铃,看看那些被风刮得发白的红布。它们安静地挂在屋檐下,像在等一个答案。
我突然想到,或许海怪并不是怪物,它只是我们遗失的自己——那个在风暴中哭过、在潮水退去时害怕过、在深夜听见风声时渴望说话的自己。我们摇着铃铛,不是在驱赶海怪,而是在告诉它:我们从未遗忘,曾经有人为它流眼泪、为它祈祷。所以,那一夜的铃声,不是海怪在流泪,是我们自己在流泪。
是我们在说:我们还在这里,我们没放弃和大海的对话。——后来阿海告诉我,那晚之后,他家的铜铃再没响过。他也不再摇它了。他说,海怪听懂了,它知道人已经不再害怕了。我笑了笑,心想,也许它真的听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