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那年冬天,天气冷得像把铁勺子插进骨头里。我住在陕西咸阳一个老窑洞里,祖上传下来的几间土屋,墙皮掉得厉害,冬天一刮风,屋檐下就挂满冰碴子。那时候我刚从县里中学回来,听说村里有个老先生,叫司马迁,是《史记》的作者,据说他写书的时候,连上厕所都带着笔和纸,说“人活着,就该把事情记下来”。我一开始不信,觉得这太夸张了。谁会把写书当成日常?

后来,我亲眼见到了。那天清早,天还没亮,我听见屋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在翻书。我赶紧披上衣服,推开柴门一看,是个穿灰布长衫的老人蹲在院角的破粪池边,手里捏着一块旧竹简,在认真地写着什么。他一头白发,脸瘦得像纸一样,可那目光炯炯有神,就像一盏不灭的灯。我吃了一惊,差点喊出声来。
这里、此刻、这个人,怎么会在厕所里写书?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说:"你来得正好,我正写到'项羽自刎乌江'那节。" 我愣住了。这哪是厕所?这分明是史家的战场。
我弯下腰,仔细看着他写的字。那字迹工整得让人惊叹,笔锋遒劲有力,墨色浓淡得当,仿佛在纸上刻下了一段段历史的印记。他写的内容不是简单的"项羽败逃",而是这样写道:"项羽的失败,不是败于兵力,而是败于内心;不是败于敌人,而是败于自己没有认清自我。"下面还有一句批注:"人若不自省,纵使拥有千军万马,也如同一艘孤舟漂泊在茫茫大海之中。"我不禁好奇地问:"您是怎么想到写这些的?"
他低着头,轻轻折了折竹简,声音轻声说:"我小时候,家里穷,父亲是医生,母亲是裁缝。七岁那年,父亲病重,我在灶台边守了三天三夜,烧了整整一锅药。后来父亲走了,他临终前写了一封信,说'人活着,不是为了活久,而是为了留下痕迹'。"我听得心头一颤,这哪是写史书?
这分明是在写心。他接着说:"后来我当上了太史令,负责记录国家大事。可当我写到秦始皇统一六国,写到刘邦打天下,写到楚汉相争时,心里总有一种说不出的痛。我写项羽,并不是因为他是个英雄,而是因为他明明可以赢,却偏偏选择了自刎。他不是在战场上输的,而是在不肯低头这一点上输了。"
我突然想到,他写的历史不只是数字和年号,还有人心啊。后来才知道,他写《史记》的经历其实非常困难,他替李陵辩护,结果被汉武帝处以宫刑,那年他才二十九岁。被关进监狱三年,每天只能靠一盏油灯,在冰冷的牢房里写完了《史记》的前半部分。你可别小看他,他可是用了三年时间,光靠一盏油灯,在监狱里写完了《史记》的前半部分。
他写书的那些夜晚,经常半夜醒来,听到隔壁牢房传来脚步声,便悄悄爬起来,在墙上写字,一直写到天亮。他甚至在厕所里写,因为那里最安静,也最不容易被打扰。有一次我问他:写《史记》是不是觉得,只要把事情写下来,就能改变历史?他摇摇头,说:不,历史不会因为某个人写下来就改变。
但人活着,只要记下真相,哪怕只记下一句,那句就值得。” 我问他:“那您写项羽,是不是觉得他失败了?” 他笑了,说:“失败?项羽失败了,可他不认输。他站在乌江边,说‘天之亡我,非战之罪也’。
这句话,比任何胜利都要响亮。他不是失败者,而是拥有尊严的人。我看着他,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世上最伟大的书,不是写在纸上的,而是写在人心里的。后来,我跟着他学了几年。他教我观察人,教我听风声,还教我从一个眼神里看出一个人的过去。
他说:“写史,不是记事,是看人。你看到一个人的愤怒,你就知道他背后有委屈;你看到一个人的沉默,你就知道他心里有刀。” 我后来也写过几篇小文章,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直到有一天,我在一个老茶馆里,看见一个老人坐在角落,正低头写东西。我走过去,问:“你在写什么?
他抬头笑着说:"我在写一个叫'王小二'的农民,他一辈子没读过书,可他总在田里种豆,说'豆子结得慢,但一年比一年多'。"我怔住了。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司马迁为什么在厕所里写书。他不是在写历史,他是在写"人"。
后来,我问他:“您觉得,如果今天有人在厕所里写书,会是什么样子?” 他喝了一口茶,说:“也许会写一个外卖小哥,在凌晨三点的车上记下他今天遇到的那位老人;也许会写一个母亲,在厨房为孩子做饭时,突然想起自己年轻时的梦;也许会写一个孩子,在学校门口等妈妈,发现她没来,就蹲在台阶上写了一封信,寄给了十年后的自己。” 我笑了笑,说:“那这本书会不会也叫《史记》?” 他点点头,说:“也许吧。只要有人愿意记下,哪怕只是瞬间,那也是史。”
那天晚上,我回到窑洞,打开旧本子,随便翻到一页空白的地方,写下了那句:“人若不记,便如风过耳;人若记得,便如星星都落进了夜色里。”写完后,我合上本子,窗外的月光像银子一样洒进来,穿过破窗,在那张旧竹简上留下银白的痕迹。那一夜,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见自己站在一座破旧的古庙前,庙里没有香火,只有一块褪了色的石碑,上面写着:“史记不在书里,而在我心。”当我醒来时,东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窗外,一只麻雀在屋檐下跳来跳去,像是在啄食昨夜的梦。
我忽然想起,那年冬天,司马迁在厕所里写了一句话:“人这一辈子,不必轰轰烈烈,重要的是要明白自己是谁。”我把这句话抄在日记本上。后来,我走遍大江南北,见过很多人,听过很多事情。可每当我想起那个冬天,想起那个蹲在厕所里写书的老人,我就想起一句话:史记也不是谁写的,它更像是心里长出来的一件事。我后来也成了个写作者,可我从不写大事,只写那些小人物的瞬间:一个老人在街角卖糖葫芦,一个孩子在放学路上捡到一只流浪猫,一个母亲在深夜里为孩子缝补衣服。
我说他们,不是为了出名,只是为了记住——他们曾经活过,曾经痛过,曾经爱过。有一次,在一个小镇的图书馆里,我看见一个孩子在翻一本旧书,书页泛黄,封面写着《史记》两个字。他抬头问我:"这本书,真的能改变历史吗?" 我笑了笑,说:"它不能改变历史,但它能让人记住——历史,是活的,是会呼吸的。" 他点点头,又低头翻了一页,指着其中一段说:"你看,这里写的是项羽,说他不肯投降,自刎。"
我觉得,他其实挺勇敢的,明明知道自己输定了,还愿意站得笔直。我看着他,那一刻,我突然发现,这个孩子,对《史记》的理解比我还深刻。那天之后,我再也没见过那个老人。虽然再也没有见过他,但我知道他依然在某个角落里,坚持写着,写着,写着。就像风一样,轻轻拂过山岗,掠过田野,悄悄地留在每一个愿意记住他的人心里。
我终于明白,司马迁在厕所里写《史记》,结果发现,他其实是想告诉我们:人活着,哪怕很卑微,哪怕很孤独,只要愿意记录下一点真相,那点真相,就足以照亮整个世界。后来,我经常去那个老窑洞。墙角的粪池已经填平了,但地上还留着一块旧竹简,上面写着一句话:"人若不记,便如风过耳;人若记得,便如星落夜。"我坐下来,轻轻抚摸着竹简,就像在抚摸一个老朋友的脸。风从门缝里钻进来,轻轻吹过,竹简上的字随着风轻轻摇曳。
我笑了,说:“司马迁,您还在写吗?” 风停了。竹简上的字,忽然变得清晰起来。“写,就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