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我在莫桑比克的马普托街头走着,太阳刚下山,空气里还带着湿热的泥土味。街角一个老妇人正蹲在小摊前,用铁勺搅动一锅黑糊糊的玉米粥,锅边贴着一张泛黄的纸条,写着“矿场工人罢工,要求分红”。我本想走开,可那几个孩子围在她身边,眼睛亮得像星星,一个孩子指着远处说:“他们说,矿场的老板把钱全拿走了,工人连饭都吃不上。” 我一开始不信。莫桑比克的新闻,我看过太多,政府说“稳定”,企业说“发展”,媒体说“和平”。

那碗粥、那张纸条、那个孩子的眼神,像一把钥匙,突然打开了我记忆里一个尘封的角落。十年前我在这里做过短期记者,亲眼见过矿场,见过工人在暴雨中扛着铁锹,见过他们围在矿场门口喊着"我们不是机器,我们是人"。后来我查了资料,发现一个被长期掩盖的事实:莫桑比克南部的铜钴矿过去十年产量增长三倍,但工人工资只涨了12%。更惊人的是,矿场利润中超过70%被海外公司以"技术合作""管理费""勘探费"等名义抽走,本地工人连基本社保都拿不到。他们每天工作12小时,工资却只能买一顿饭。我找到一个叫安德烈的矿工,今年48岁,是当地最老的矿工之一。
他告诉我,他从1998年开始在这座矿工作,那时候矿场还很小,工资是按月发的,能买点油盐酱醋。后来到了2010年,公司换了老板,新老板要求“提升效率”,把工人分成了“核心组”和“辅助组”。核心组能拿到“绩效奖金”,辅助组连奖金都拿不到,更别说分红了。“我们不是在挖矿,”他说,“我们是在挖自己的命。”他还指着矿坑边一块被水泥封住的旧井口,说那年塌方死了六个工人,没人上报,也没人赔偿。后来听说那笔事故报告被“优化”了,说是“局部滑坡”,没死人。
我问:“那现在怎么了?” 他叹了口气说:“现在罢工了。不是因为钱的问题,而是觉得自己被当成工具人。他们希望能分得一点,哪怕只是1%的利润,也想知道,自己是否真的在为这个国家创造价值。” 这背后反映的不仅仅是一个矿场的问题,而是整个资源型国家面临的结构性困境。
莫桑比克矿产资源丰富,但这些财富像地下水一样,被抽走,最终消失在外国银行账户和国际资本的账本中。当地人没有话语权,没有渠道发声,更不用说分享收益和保障劳动权益了。我见过很多类似的情况,像刚果、赞比亚、坦桑尼亚这些国家,矿产开采是经济支柱,但工人们却成了最沉默的牺牲品。因为他们缺乏媒体资源,没有渠道表达诉求,更没有话语权。但这一次,情况不一样了。
这次,孩子们在街头喊着“我们也要分红”,老妇人贴着纸条,年轻人在社交媒体上发视频,说“我们不想当无名的劳工”。这种声音,像火苗,开始在沉默中蔓延。我后来去了一趟矿场的工人集会,现场有几百人,有人举着“我们是主人”的横幅,有人在唱一首没人教过的歌,歌词是:“我们挖的不是矿,是未来的光。”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所谓“爆炸性揭露”,不是新闻的突然曝光,而是底层人民终于开始用自己的方式,说出他们被压抑了太久的话。这不叫爆炸,这叫觉醒。
我们总以为,真相是靠记者去挖出来的,其实,真相往往是从最平凡的角落里,一点一点长出来的——从一碗粥,一句方言,一个孩子的提问开始。莫桑比克的矿场,也许不会马上改变,但至少,现在有人开始问了:谁在真正拥有这片土地?谁在为这片土地的未来负责?而答案,也许就在那些沉默的工人的声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