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那年夏天,村口的老槐树下,总有个穿蓝布衫的男孩坐在石墩上,手里捏着一个破旧的木头葫芦,嘴里讲着一段段奇怪又有趣的故事。他不叫什么名字,村里人叫他“葫芦娃”,因为那葫芦是爷爷留下的,说是有灵性,能让人听见别人没说出口的话。那年我七岁,次听见葫芦娃讲故事,是在一个暴雨将至的傍晚。天空像被谁撕开了一道口子,乌云压得低低的,风在树梢上打着旋儿,噼啪作响。我正蹲在屋檐下躲雨,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清脆的笑声,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

抬头望去,葫芦娃正坐在老槐树下,脚边放着一只裂了口的陶罐,里面装着几粒微弱发光的黄豆。"你们看,"他突然抬头,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这颗黄豆,是被月亮咬过的。" 我愣住了。谁会说月亮咬过黄豆?他笑了笑,从葫芦里拿出一根细长的竹签,轻轻一戳,黄豆"啪"地一声炸开,飘出一缕青烟,烟中显现出一个穿着红衣的小孩,手里握着一串铃铛,在风中轻轻摇晃。
“这是第七个葫芦娃,”他告诉我,“他原本是守护山洞的,可有一天山洞塌了,他便去人间给人讲故事。他说——‘只有被听见的人,才不会被遗忘。’”我听得入神,连雨都顾不上躲。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个男孩不是在讲故事,而是在把那些藏在心底、无人倾听的梦,一件件翻出来晾晒。从那天起,我每天都会到老槐树下等他。有时他会讲爷爷年轻时如何用葫芦赶走山里的妖怪;有时会说他小时候和一只会说话的猫在田埂上种花,花开后长出了一大片会跳舞的蒲公英;还有一次,他讲了一个关于“忘记自己名字的孩子”的故事——那个孩子在河边走,突然听见河水问:“你叫什么名字?
他一时语塞,河水却调皮地笑了,建议道:“那你就叫‘我’吧。”后来我才了解到,葫芦娃其实是一个大家族,共有五个兄弟,他们分别住在不同的地方:一个在山林深处,一个靠近河流,一个隐匿于老屋后头的菜园,一个在村东头的古老破庙,最后一个则栖身于老槐树下的石缝之中。尽管他们平日里沉默寡言,但到了夜晚,便会借助葫芦里的光芒,分享各自的故事。最令人惊奇的是,每当他们讲完一个故事,村里的某个人便会“突然”陷入奇异的梦境,梦见自己小时候在河边捡到一个破碗,梦见为白猫唱过歌,或是在冬天的森林里漫步,没有雪的痕迹。我曾好奇地问过他们,为何选择在夜晚讲述这些故事。
他摇摇头,说:"白天大伙儿忙着吃饭、上学、干活,耳朵里整天都是各种声音,根本听不见自己内心的声音。可一到夜里,风停了,树也安静下来,人的心就自然地苏醒过来,故事也就慢慢浮现出来了。"
有一年冬天,村里来了个外地医生,说要建个医院,得把那棵老槐树砍了。村长拍着桌子说:"这棵树活了上百年,它的根就像扎在我们每个人的心里,不能砍!"可是谁也没再多说,因为大家都知道,每到夜里,老槐树下总会传来一个声音——是葫芦娃在讲故事,讲得让人心里酸酸的,讲得人想哭。
一个晚上,我偷偷溜到树下,看见葫芦娃坐在那儿,葫芦里的光已经变得暗淡。他抬起头,望着天空,轻声说:"我快不行了,这葫芦是爷爷传下来的,他临走前说,'只要有人愿意听,它就不会死。'"我忍不住问:"为什么不早点说呢?"他笑着说:"我担心你们不相信。"
可你们知道吗?我讲的每一个故事,其实都是我藏在心里的痛。” 我愣住了。他接着说:“我小时候,家里穷,父母早亡,我被送进山里,和一个老道士一起生活。他教我用葫芦收风、收雨、收梦。
有一天他病了,躺在炕上说听不到自己的心跳,就像听不到自己的名字。我用葫芦去听,只听见风声。他轻声说:"原来不是故事在讲人,是人用故事活着。"那天夜里他讲了个长故事,说有个孩子在森林里迷路,走了整夜,天亮时看见一盏灯。灯下站着穿蓝衣服的男孩,手里拿着破葫芦,说:"你走错了路,但记得回家的路,因为你是被故事养大的。"
讲完故事后,葫芦娃闭上了眼睛,葫芦里的光芒渐渐熄灭,仿佛一颗星星沉入了泥土。清晨,老槐树下空无一人,再也没有人见到他。然而,令人惊奇的是,村里的孩子们开始自发地讲述起各自的梦境。有的说自己梦见了会飞的稻草人,有的讲述着在河中捞起了会说话的鱼,还有的孩子声称夜里听到了风的歌声,仿佛在唱一首前所未有的歌谣。村里人渐渐相信,葫芦娃并未离去,他只是换了一个地方,继续着他的故事。
现在,讲故事的人不再是那个穿蓝布衫的小男孩,而是每个孩子内心深处那个依然相信奇迹的自己。我长大后搬到了城里的高楼大厦里,每天在办公室面对着冰冷的电脑屏幕,远离了自然的喧嚣。每当感到疲惫想要沉睡时,脑海中总会浮现那个雨夜,葫芦娃的那句“只要有人愿意听,故事就不会死”便会浮现。一次偶然经过一家旧书店,橱窗里摆放着一个破旧的木葫芦,上面贴着一张小纸条,写着:“此物可收心声,每夜讲一个故事,便能听见自己未曾言说的梦。”我驻足停留,轻轻触摸那木葫芦,忽然间,似乎听到了风声、雨声,还有小时候老槐树下孩子们的欢笑声。
我笑了笑,转身离开。后来我写了一本小书,叫《葫芦娃的夜晚》。书里没有情节,也没有结局,只有零星的句子,像风一样轻轻掠过:你有没有在夜里,听过某个声音,说你其实早就活在故事里?你有没有在某个雨夜,看到一个穿蓝衣的男孩坐在树下,讲一个你从未听过的故事?你有没有想过,那些你一直不敢说出口的话,其实早已被某个葫芦悄悄听进去了?
” 我写完书的那天,天空下起了雨,我坐在窗边,忽然觉得,那个穿蓝布衫的男孩,可能就在某个角落,正用他的葫芦,轻轻拍着我的肩膀,说: “别怕,故事还在,你还在。” ——就像那天,我次听见黄豆炸开,青烟升起,那个红衣小孩摇着铃铛,笑着对我说: “你,也该讲一个故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