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那年夏天,天气热得像被烤炉子捂着,柏油路都泛出油光,蝉在树上叫得没完。我每天骑车去城东的旧书市,那地方就在老槐树下,三块石板铺成的路,两边是歪斜的木屋,墙皮剥落,像老人脸上的皱纹。我总喜欢在中午时分停下,坐在树影里,翻几本旧书,喝一口凉茶,看人来人往。那天,我正翻着一本泛黄的《小城故事集》,突然听见一声轻柔的琴声,像风拂过水面,又像雨滴落在瓦片上。我抬头,发现一个穿蓝布衫的老人坐在槐树下的长椅上,手里抱着一把旧木琴,琴身斑驳,琴弦已经有些松了,但弹得极有节奏,像在讲一个没人听懂的故事。

我愣住了,心想这种地方连个卖唱的都没有,哪来的琴声?我走过去,轻声问道:"大爷,您在弹什么?"老人抬起头,眼睛虽小,却亮得像秋天的湖水。他笑了笑,说:"这是我小时候奶奶教我的,叫《槐花落》。"一听这名字,我心里一紧。
小时候奶奶总在院子里弹琴,后来她走了,那把琴也烧了,说是怕着火,毕竟琴太旧了。我小时候常听她哼那首曲子,后来就忘了。老人问:你听过吗?我摇头。他便又弹了一遍。
”他轻轻拨动琴弦,声音很轻,却像从地底冒出来一样,清晰地钻进耳朵里。你知道吗句是“槐花落,风轻轻,小院门,关不紧”,讲真句是“谁家孩子在树下哭,哭得像雨打窗棂”。我站在那儿,突然鼻子一酸。那旋律,和我记忆里的完全一样。我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旧照片——那是我六岁那年,奶奶抱着我坐在老槐树下,她穿着蓝布衫,手里也拿着一把琴,正弹着这曲子。
您是奶奶的亲戚吗?我忍不住问。老人笑眯眯地回答说:不是亲戚,是邻居。小时候总爱偷偷躲在树后听她弹琴,后来奶奶走了,我每年夏天都会来这里,希望能再听上一会儿。
我愣住了。这棵树,这曲子,早已在我心中刻下深深的印记。原来有些美好,不是被记住,而是被“发现”的——就在这条老街上,我听见了曾经遗忘的旋律。我静静坐着,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他。琴声缓缓流淌,仿佛时光在流淌,又如风在轻抚。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点,像撒了一地的金粉。后来,我问了老人:“您每天都在这儿弹琴吗?”老人点点头,笑着说:“嗯,是啊。每天中午,太阳正好照在树上,我就在这里弹琴。有人觉得这地方荒凉,我说它不荒,它只是安静。安静的地方,才听得见心声。”
” 我点点头,忽然觉得这地方不像是旧书市,倒像是某个被遗忘的角落,藏着一个活着的梦。那天之后,我每天都会来。有时带本书,有时带一杯茶,有时只是坐在那里,听琴声。渐渐地,我发现,琴声里不只是《槐花落》,还有别的曲子——有《小巷灯》,有《雨夜归人》,有《老屋门前的狗》,每首都像从某个老故事里飘出来的,带着潮湿的泥土味,带着童年里某个黄昏的温度。有一天,我问老人:“您弹了这么多年,有没有人听过?
” 老人低头笑了笑:“有,但很少。有些人走着走着就忘了,有些人听了,就哭了。我也不指望谁记住,我只是想,有一天,有人能听见,就足够了。” 我忽然想起,我小时候也常在树下听奶奶弹琴,可那时我太小,只觉得那声音像风,像梦,像天上飘下来的云。长大后,我忘了,以为那只是记忆里的幻觉。
今天,我听到了一些真实的声音,它们仿佛就在眼前。之后,我开始尝试用文字记录下这些声音,记录那些我听到的旋律和老人讲述的故事。有一次,我将一篇作品给一位编辑看,他评价道:“这更像回忆,更像童话,不像新闻。”我回答:“是的,我正是想描绘一个被遗忘的角落,以及在那里轻轻响起的琴声。”他微笑着反驳道:“其实,这世上最动人的故事,往往不是那些轰轰烈烈的,而是静静地藏在某个角落,被某人默默倾听的。”
那年秋天,我在书里写了一段话:“有些发现,不是偶然,是时间在等你回头。你走得太远,忘了回头,其实,它一直在那里,等你听见。” 那年秋天,老人没再弹琴了。我去看他,他坐在树下,怀里抱着那把旧琴,目光却停留在天空中。我问他:“您不再弹琴了吗?”
他轻轻地说:“琴声已经远去,就像奶奶离去一样,再也不会回来。但今天,我终于明白,她并没有离开,只是以另一种方式继续存在——在风中,在树影里,每当我听到那首曲子时。我站在那里,突然意识到,这首《槐花落》不再是过去的记忆,而是现在。它不再局限于书页或照片中,而是在每一个安静的午后,阳光洒下的每一个瞬间,悄然响起。于是,我为那棵老槐树取了个名字,叫‘听风树’。”
我知道它不只是棵普通的树,更像是面镜子,照出我们被岁月掩埋的童年,照出那些走得太远却忘了回头的自己。后来我常在城市里走,经过老街、旧巷、小院时总会不自觉地停下。有时能听见一阵琴声,轻得像风,像雨,像孩子在树下哼唱。我其实并不确定那是什么曲子,但我知道,那一定就是"槐花落"。有次在地铁口看见穿蓝布衫的老人,坐在长椅上抱着把旧琴,正轻轻拨动琴弦。
我走过去,轻声问道:"您在弹什么?" 他抬起头,笑了笑,回答:"《槐花落》。"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我听过,小时候奶奶也弹过这首曲子。" 他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轻弹奏了一小段。随后,他收拾好琴,站起身,慢慢走开了。我站在原地,看着他渐渐消失在街角,阳光正好,微风轻拂。
那一次,我突然发现,其实在每个人心里,都埋藏着一段被遗忘的美好,就像一首等待被唤醒的曲子,总会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被某个特别的人听见。后来,我写了一本叫《老槐树下的琴声》的书,里面没有刻意修饰的辞藻,也没有什么轰轰烈烈的故事,只记录了一些平凡的小片段,就像微风拂过树叶,又像雨水滴落在屋檐上。书里有句话特别打动我:"有些觉醒,不是你找到了答案,而是你终于记起了自己的名字。" 直到今天,我还记得那个阳光洒在老槐树下的画面,记得那把旧琴,记得老人的眼神,记得那首我以为早已忘却,却又突然在耳边响起的旋律。后来,每当下雨,我都会坐在窗边,听着雨滴打在屋檐上的声音,仿佛又听见了那首《槐花落》。
我闭上眼,仿佛又看见奶奶坐在树下,笑着,轻轻拨动琴弦。我知道,那不是过去,是现在,是永远在等你回头的,那个安静的角落。而我,终于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