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里开始有了凉意,那种凉意不是刺骨的冷,而是一种带着湿气的、沉甸甸的凉,像是有人把整个夏天积攒的热气都压在了云层底下,只等着一场雨来把它们彻底浇灭。院子里的那棵老银杏树,叶子黄得有些发暗,像是被谁不小心打翻了金色的墨水瓶,一滴一滴地往下淌。我就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手里拿着一本翻得卷了边的书,眼睛却总是忍不住往树上看。爷爷就坐在离我不远的那张旧木椅上,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斗,眼神空洞地盯着树干。他的背驼得厉害,像是一张被生活重压过久的弓,怎么也拉不直。

爷爷,起了点风。我合上书,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爷爷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咳嗽了两声,那声音听起来像是两块粗糙的砂纸在摩擦。嗯,风一吹,这树就要散了。
我随便说道:“树啊,明年还会再抽芽。”说真的,我心里有些酸。爷爷年轻时是县里文工团的骨干,跳了一辈子舞,后来腿脚受了伤,舞台梦也就碎了。这两年,他就像这棵老树一样,一天不如一天,只剩下躯壳在风中摇啊摇。
那天下午,阳光稀薄得像是一层薄纱,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斑驳地落在地上。我看着一片叶子慢慢地脱离枝头,它在空中打了个转,像是一只断了线的风筝,又像是一个迷路的孩子,了无力地飘落下来,正好落在爷爷的脚边。爷爷动了动脚,似乎想把那片叶子踢开,但手伸到半空又停住了。他慢慢地弯下腰,那动作迟缓得让我心惊。他捡起那片叶子,举到眼前,眯着眼睛看了好久。
“你看看,”爷爷的声音有些沙哑,仿佛被风沙打磨过,“这叶子多漂亮啊。你看这些纹路,就像人的掌纹一样。” 我凑过去仔细端详,那是一片边缘微微泛黄的银杏叶,中间裂成了两半,就像一只张开的小手掌。“既像手掌,又像蝴蝶。” “对,就是蝴蝶。”
他又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微扬,露出久违的笑容:"对,是蝴蝶。它在跳舞呢。"从那天起,爷爷仿佛被唤醒了某种沉睡的记忆,开始每天坐在树下,小心翼翼地将一片片落叶夹在书里,或者放在窗台上。从此,他不再抽烟,不再盯着树干发呆,而是开始研究起这些叶子来。
爷爷,我过来啦。那天爷爷突然叫住我,我放下水杯快点过来。爷爷问我:"怎么了,爷爷?"我说:"爷爷,你今天怎么这么严肃?"爷爷说:"一片叶子想往上飞,可风又把它往下拉。"
我接过爷爷递过来的那片枫叶,叶子红得像火焰一样。爷爷说:"虽然它落了下来,但落地时的姿态真的很美,你看。"我仔细端详着这片枫叶,它的叶脉清晰可见,边缘微微卷曲,透着一股倔强的劲儿。我忍不住问:"爷爷,你说落叶真的会跳舞吗?"爷爷笑着回答:"当然会。"
爷爷慢慢站起来,他的腿脚显得有些僵硬,但他扶着椅背,挺直了腰板,“只要心还在跳,落叶就会跳舞。你看好了。” 爷爷转身走向院子中央。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背心,脚上是一双布鞋。他小心翼翼地抬起左脚,踩在干枯的草地上,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他开始用右脚缓缓旋转,动作迟缓且吃力,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我赶紧上前准备扶他,但爷爷突然严厉地制止了我,“别动!”他的声音中透出一股我从未听过的威严,“仔细看!”
他开始舞动起来。起初,他的动作很生涩,像是一个生锈的木偶,被人强行拉动关节。但慢慢地,他的呼吸开始平稳,眼神也变得锐利起来。他不再是那个佝偻着背的老人,他的手臂高高举起,仿佛托举着什么看不见的重物;他的腰肢微微扭动,带着一种风韵犹存的柔美。就在这时,一阵扑面而来的秋风吹过,树上的叶子像是听到了集结号,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
金黄的、火红的、褐色的叶子在空中轻轻旋转,仿佛在跳一支优雅的舞蹈。爷爷站在树下,张开双臂,仿佛在迎接一场金色的落叶雨。他随着微风轻轻摆动,脚下的布鞋踩在厚厚的落叶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仿佛秋天在轻声细语。"跳吧,爷爷!
”我忍不住大喊起来。爷爷听到了我的喊声,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他闭上眼睛,身体随着风摆动,完全沉浸在这个只属于他和落叶的世界里。那一刻,我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他,穿着白色的练功服,在聚光灯下翩翩起舞,那是他生命中最耀眼的时刻。风越来越大,落叶铺天盖地,将爷爷完全淹没。
我站在一旁,看着他在落叶中穿梭、旋转、跳跃。他的动作不再迟缓,反而因为落叶的衬托而显得轻盈了许多。他像是一只在大海中搏击风浪的老船,虽然船身破旧,但依然顽强地航行着。突然,一阵强风袭来,卷起地上的落叶,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爷爷被一股力量推得几乎站不稳,但他迅速稳住了身体,顺势做了一个优雅的下腰动作,随即猛地站起身来,双手高举,仿佛将整个秋天拥入怀中。那一瞬间,世界似乎凝固了,只剩下风声和爷爷的呼吸,还有落叶的沙沙声,它们像是在为他的动作伴奏,轻盈地起伏。过了好一会儿,风势才渐渐减弱。
爷爷停下脚步,喘着粗气,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他的头发有些凌乱,脸上却露出了从未有过的光彩。我跑过去扶住他的胳膊,惊叹道:"刚才那个动作,我都看呆了。" 爷爷摆了摆手,示意我扶他坐回藤椅。
他坐了下来,看着满地的落叶,眼神温柔得像是一汪水。小林,你知道吗?人这一辈子,就像这落叶。该离开的时候就得离开,但离开的时候,也要优雅地走完。爷爷,你以后还会跳吗?
”我问他。爷爷笑了,他拿起一片落在膝盖上的银杏叶,轻轻放在手心里。“只要风还在吹,我就要跳。只要心里还有火,我就不会老。” 那天傍晚,夕阳的余晖洒在院子里,给每一片落叶都镀上了一层金边。
爷爷坐在藤椅上,手里握着那片银杏叶,缓缓闭上眼睛。呼吸均匀绵长,脸上挂着宁静的微笑。我悄悄走近,给他盖上一条薄毯。毯子落下时,一片银杏叶从上面滑落,正好落在爷爷的鼻尖上。爷爷的鼻子微微颤动,那片叶子随着他的呼吸轻轻晃动,仿佛在守护着他的梦境。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暖暖的。我知道,这个秋天,爷爷的落叶舞会,不仅舞动了他的心,也舞动了我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