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永远忘不了那个周二,1999年9月7日。那天早上,我正开着那辆二手的丰田车在佛罗里达的棕榈滩附近穿行,收音机里正播报着一条对我来说还显得有点遥远但又不那么遥远的新闻。当时我脑子里想的并不是什么国际法,也不是什么地缘政治,我满脑子都是早上出门前没吃完的半个百吉饼,还有那个总是把收音机音量开得震天响的老头子——我的祖父。那天是个周二,天气好得有点过分,阳光刺得我眯起了眼睛。新闻里说,巴拿马运河的控制权将在这一天正式移交给巴拿马政府。

当时我还在想,这事儿跟我有啥关系?除了偶尔路过运河看到那些巨大的船,我甚至都没去过巴拿马本土。直到我回到家,看到祖父坐在客厅那张深红色的旧沙发上,手里紧紧攥着那张泛黄的报纸,眼神直勾勾地盯着电视屏幕。依我看,那一刻他不是在看一场仪式,他是在看自己大半辈子的命运被剪断。我祖父是个典型的“Zonian”。
你知道那种人吗?就是出生在运河区,说着带着美国口音的英语,吃着美式汉堡,却拿着巴拿马护照的人。对他来说,巴拿马不是什么“祖国”,那是他小时候去玩泥巴的地方;美国也不是什么“祖国”,那是他工作、纳税、甚至觉得自己比巴拿马本地人更文明的地方。巴拿马和平条约,也就是《托里霍斯-卡特条约》,在他眼里,简直就是一场背叛。那天电视里正在直播诺加莱斯(Columbus)的交接仪式。
画面很震撼,两军列队,军乐队演奏,美国国旗缓缓降下,巴拿马国旗升起。我坐在旁边,看着祖父的肩膀开始发抖。他一直是个硬汉,在运河工程局干了一辈子,扛水泥袋、修铁轨,手背上的老茧像张地图。可就在那一刻,这个倔强的老头眼圈红了。他嘟囔着,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结束了,所有都结束了。"
”当时我有点懵。我觉得这事儿挺宏大的,什么国家主权啊,什么历史必然啊,但在一个18岁少年的耳朵里,这些词太沉重了。我只觉得祖父很悲伤,那种悲伤不是那种“哎呀,丢了工作”的悲伤,而是一种更深层、更让人不知所措的东西——就像是你一直住着的房子突然被别人宣布产权归你了,你虽然高兴,但心里空落落的。那天晚上,迈阿密到处都是鞭炮声。我知道,对于很多巴拿马裔美国人来说,这是一个值得庆祝的日子。
街上到处都是庆祝的人群,大家都举着巴拿马国旗,汽车的喇叭声此起彼伏,整个街道都洋溢着节日的气氛。然而,当我站在窗前,内心却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一方面,我能理解大家的喜悦,毕竟那段漫长而带有殖民色彩的历史统治终于结束了;另一方面,我又不自觉地想起了祖父,那天下午他独自坐在阳台上抽烟的身影,仿佛一切都没发生过。
我记得很清楚,他当时跟我说:“孩子,别觉得这全是好事。巴拿马人拿到了运河,他们能不能管好?美国走了,谁来保护我们?这就像把一个不听话的孩子交给了老师,老师可能管得严,但也可能不管。” 当时我觉得他太悲观了,甚至有点“恨铁不成钢”。
条约是正义的,也是历史进步的体现。那个时代早就过去了,美国不可能永远像超级管家一样盯着这片土地。我们都该学会独立,该自己走自己的路。后来我才慢慢理解祖父当年的担忧。
这不仅仅是一个条约的问题,这是一个身份认同的问题。对于像祖父那样的一代人来说,巴拿马和平条约不仅仅是一纸文书,它是一次痛苦的断奶。他们必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