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很大,敲打着老茶馆的瓦片,发出一种有节奏的、催眠的声音。屋里的光线很暗,只有一盏昏黄的油灯在桌上摇曳,把我和对面那个老茶客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两条扭曲的蛇。我端起茶碗,吹了吹浮在面上的茶叶,热气扑在脸上,稍微驱散了一点深夜的寒意。对面那个老茶客是个怪人,总是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手里盘着两个核桃,咔啦咔啦地响。他说他姓李,是个说书人,但我总觉得他身上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陈旧味道,像是发霉的古籍,又像是烧焦的纸灰。

“李大爷,这雨下得人心慌。”我忍不住打破了沉默,把茶碗放下,“您刚才说到哪了?” 李大爷停下了手中的核桃,抬起眼皮,那双眼睛浑浊却深不见底,像两口枯井。“心慌是因为怕。人啊,越怕越容易看见东西。
刚才说到这‘三更夜故事二十一章’里的第十九回,那赵三郎还在那间鬼屋里打转呢。” 我缩了缩脖子,点了点头。这故事我听得入迷,虽然荒诞不经,但那股子阴森劲儿,配上这窗外的雨声,简直绝了。故事还得从那个叫赵三郎的穷画师说起。赵三郎住在城南的一座破旧宅子里,那宅子有些年头了,墙皮脱落,露出里面黑乎乎的砖石,像是一块块溃烂的伤疤。
赵三郎是个画得特别棒的,画技高超,可惜现在运气不太好,画出来的东西,从来没人愿意买,快没钱买墨水了。那年秋天,赵三郎在路边捡到一个纸人,这个纸人看起来特别精致,用的是好桑皮纸糊的,穿着艳丽的红嫁衣,手里还捧着一束假花。赵三郎当时正愁没模特,看着这纸人,突然想到这东西虽然不能动,但能装,正好适合画那种诡异风格的肖像。他赶紧把这个纸人请进屋,摆到画架前,就开始画起来。
这活儿其实挺折磨人的。随着画笔在纸上滑动,赵三郎发现这纸人身上有种怪力。每画一笔,他都觉得力气在往纸上渗,画得越仔细,就越觉得口干舌燥,手脚发凉。到了傍晚,赵三郎已经画完了二十章。那画上的纸人,眉眼间竟渐渐显出几分活人的神气,尤其是那双眼睛,画得极黑,盯着人看,叫人心里发毛。
这时,那位神秘的老管家登门拜访。他是个驼背,脸上挂着笑容,但那笑容却显得有些不自然,仿佛藏着什么心事。他将一卷竹简交给了赵三郎,说是这宅子的主人让他转交,并让他务必照办。赵三郎打开竹简一看,不禁倒吸一口凉气。这根本不是什么画技指导,而是一本《借命秘录》。
竹简上密得像蚂蚁窝里,写了密密麻麻的字,总共有二十一条规矩。从画时不可开窗,到不让生人看见,再到画完一更必须封笔,头二十条都是些细碎的规矩。可到了第十一条,就只有四个字:“魂归画中。”李大爷的声音压得低低的,仿佛怕惊动了什么似的。赵三郎当时是个急功近利的人,看着画上的纸人越画越像真人,心里那股贪婪劲儿就上来了。
他心想,如果能把纸人变成真正的活人,给自己当丫鬟使唤该多好。我听后心中一紧,忍不住问道:“他真的这么做了吗?” 李大爷敲了敲烟斗,微微一笑,“赵三郎确实是个聪明人,他选在了三更时分,那时月亮被乌云完全遮住,屋内一片漆黑。
他按照竹简上的法子,点了七盏长明灯,又拿出了自己的一滴心头血,滴在画纸人的眉心处。” 李大爷顿了顿,目光扫过我,我下意识地往椅背上一靠。“就在那一瞬间,屋里的温度骤降,原本干燥的空气变得湿漉漉的,像是刚下过雨一样。那画架上的纸人,突然动了。它慢慢地抬起了手,那动作僵硬却又不失流畅,就像是一个生锈的木偶被人猛地拉动了线。
赵三郎当时吓得不轻,腿像灌了铅似的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纸人转过身来。那张画出来的脸,竟然和他自己的一模一样,只是脸色惨白,嘴角挂着诡异的笑。纸人张开嘴,虽没有发出声音,赵三郎却分明听到了一个声音,直钻进他的脑子里:“借命一用,十日为期。”赵三郎以为自己在做梦,拼命摇头,但纸人却一步步逼近。
就在这时,赵三郎突然想起竹简上的规矩。他慌乱中抓起桌上的墨汁,猛地泼在了纸人的脸上。
“墨汁镇煞,画皮难逃!”赵三郎大喊一声,用尽全身力气,抓起画架上的画,狠狠地摔在地上。
只听“哗啦”一声脆响,画纸碎裂,那纸人也随之散了架,变成了一堆烂纸。
屋里的阴冷气息一扫而光,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若有若无的霉味。赵三郎瘫坐在地上,急得直冒冷汗,冷汗把衣服都浸透了。李大爷听我说完,端着茶壶过来了,茶水冒着热气,模糊了他的脸。那之后呢?
我急切地问:"赵三郎没事吧?"李大爷叹口气说:"哪有那么容易没事。赵三郎虽然逃过一劫,但那宅子他住不下去了。听说他搬走后没几天,那宅子就烧了个精光。"
赵三郎啊,后来就再也见不到了。有传言说他疯了,整天抱着个破旧的纸人在街上画;也有传言说他死了,死的时候脸上带着那种诡异的笑,嘴角还流着黑色的血。说到这儿,李大爷突然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故事到此也就说完了,天快亮了,雨也停了。
你该回去了。” 我付了茶钱,推开门走了出去。清晨的空气很清新,带着泥土的芬芳。我深吸了一口气,感觉昨晚那个阴森恐怖的故事离我很远很远。可是,当我走到街角,准备过马路的时候,我的脚步突然停住了。
在路边的一个垃圾桶旁,我看到了一堆烂纸。那堆纸被风吹得翻滚着,露出了里面的一角。那是一张桑皮纸,上面画着一个穿着红嫁衣的女人,眉眼精致,只是那张脸,惨白惨白,嘴角还挂着一丝诡异的笑。我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心脏猛地跳到了嗓子眼。我想起李大爷说的,墨汁镇煞,画皮难逃。
就在这时,一阵风吹过,那张纸飞了起来,飘飘荡荡地向我飞来。我下意识地伸手去抓,指尖触碰到纸面的瞬间,一股冰凉刺骨的寒意顺着我的手指直钻心底。我低头一看,那只抓着纸的手,不知何时变得惨白,皮肤像纸一样薄,隐约能看见下面青紫色的血管,就像……就像画上去的一样。我猛地甩开手,那张纸落在地上,慢慢地卷了起来,像是一个人蜷缩着身体。耳边突然响起了一个声音,细若游丝,却清晰无比: “借命一用,十日为期……” 我惊恐地环顾四周,街道空荡荡的,只有晨光熹微。
我揉了揉眼睛,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可当我低下头,看向那只手时,我惊恐地发现,我的手背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红色的墨痕,形状像是一个圆圈,正缓缓地收紧,勒进我的肉里。我大叫一声,转身就跑,跌跌撞撞地冲进了人群,再也不敢回头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