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七十三岁,坐在老宅的葡萄架下数着青藤。蝉鸣声里忽然飘来一阵扑棱棱的响动,抬头便看见一只灰褐色的鹰鹫掠过屋檐,翅膀尖扫落几片叶子。我伸手接住一片叶子,叶脉里还沾着露水,像是某种预兆。"老张头,你又在看鸟了?"隔壁王婶端着搪瓷盆走来,手里还攥着半截红绳。

她常说我年纪大了,还总是望着天空,像只老去的蒲公英。我倒也不生气,只是把看到的景象记在记事本里,那本子的边角都卷了起来,纸页上泛着淡淡的茶色。其实年轻时我也很爱看鸟,五十年代在码头搬运货物,常在卸货的间隙抬头望向天空。有一次,暴雨突然袭来,我躲在船舱里,看到一只白头海雕在雷雨中盘旋,它的翅膀掀起的风把雨帘撕成碎片。
王婶的话突然让我注意到她手中那条用老宅屋檐下的麻绳编成的红绳,末端挂着一个小铜铃铛,据说这是专门为鹰鹫准备的。她告诉我,鹰鹫是能与灵界沟通的鸟儿。这时,我仿佛看到了她年轻时的影子,就像长江边的惊涛拍打在礁石上,激起无数星火。
那天傍晚,我专程去后山看那片老槐树。树皮皴裂处长着一块青苔,我用指甲轻轻刮开,露出一个凹陷的小窝。然后,我往里面放了一颗松子。刚转身,就听见枝叶发出沙沙的响动。抬头一看,正撞见那只鹰鹫,它歪着脑袋打量着我,它那金黄的瞳孔里映着夕阳的余晖。它歪着脑袋打量着我,仿佛在说:"别怕,我不会伤害你。"
"我轻声说,手里的松子掉在树根处。鹰鹫忽然俯冲下来,我本能地后退,却踩到松软的腐叶,整个人扑向那片青苔。就在要摔倒的瞬间,我听见翅膀破空的声响,抬头看见鹰鹫叼着松子悬在半空,爪子间还缠着半截红绳。那夜我做了个梦。梦里自己变成只鹰鹫,翅膀掠过长江,看见年轻时的自己在船头挥汗如雨。
浪花拍着船舷,我盘旋俯冲着,爪尖划过水面溅起的水珠在月光下闪烁着银光。我找到王婶,她正在用红绳子为鹰鹫系上铃铛,她说:"这是给它的引路绳,"她解释道,"它总在暴雨天来寻我。"我忽然想起小时候,每到雷雨天,屋檐下的铜铃总是清脆地响着,仿佛有只看不见的鸟在呼唤。今年春天,我收到了一封信。
信封上是歪歪扭扭的字迹:"老张头,我寄给你个礼物"。里面躺着个木匣,打开是块松子形状的琥珀,里面封着片羽毛。我对着阳光看,发现羽毛上有个细小的数字——73。昨夜我站在老宅屋檐下,看一片叶子飘落。风起时,远处传来清脆的铃声。
我知道那只鹰鹫又来了,它停在枝头,金瞳映着月光,爪间还缠着半截红绳。我摸着口袋里的松子,忽然想起那个暴雨天,浪花里闪烁的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