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那年夏天,天特别热,蝉在树上叫得像铁锅烧红了,整个村子都像被蒸在笼子里。我家的厕所是老式砖房,墙皮剥落,角落里堆着几只发霉的旧拖鞋。厕所门口那口老马桶,是父亲年轻时从供销社买回来的,坐上去会发出“吱呀”一声,像是在打哈欠。那年我十五岁,正上初中,每天放学回来,我跟你说件事就是冲进厕所,把裤子脱下来,蹲在马桶边,看着水面上浮着的泡沫,像在看一片小小的海洋。我那时还不懂什么叫“卫生”,更不知道“文处”是什么地方,但我知道,每次上完厕所,我总得把马桶刷擦得干干净净,像在给它做生日。

下午放学,天都黑透了。我脱鞋,踩着木板门进了屋,听见厨房传来妈妈的咳嗽声。她正坐在灶台边,手里拿着把旧木勺,一边搅着锅里的红薯粥,一边小声说:"小杰,你爸又没回来,你说他是不是又去城里了?"我点点头,没说话。我知道我爸去城里打工已经三个月了,说是去修水管,其实我后来才听说,他其实是去给别人家接马桶的。
我一听到“接马桶”这几个字,心里不由得愣了一下,心想这难道就是要把马桶的排水管接上?怎么听起来这么别扭,像在接屎似的?正当我胡思乱想时,突然听到厕所里传来“哗啦”一声,似乎是水在流动,也可能是有人在里面活动。我赶紧跑过去,一打开门,就看到马桶水面上浮着一层油光,像是有人在里面煮过东西。
我弯下腰,发现马桶下水口处有一块黑色的胶状物,就像被拉长的黑色果冻。我吃了一惊,这不对劲。村里老人讲过,有些地方的马桶会"自流",水会自己流出来,像在呼吸。但眼前这情况明显不是"自流",而是有人在用嘴接马桶里的东西。我定睛一看,马桶边站着一个穿蓝布衫的中年男人,手里提着一个塑料桶,正往桶里倒马桶里的水。
他抬头看了看我,笑着对我说:"小杰啊,你爸来了吗?我帮他接了。"我愣住了,因为这不太寻常。他摇摇头,说:"不是接,是'接屎'。"
我更懵了,说:“接屎?这不就是……?”他笑着接道:“对,你爸说,这马桶太老了,排水口堵了,水一冲就倒流,得人‘接’一下,否则水会倒灌进厨房,把锅都泡坏。我瞪大了眼睛:“倒灌?那不是……?”他点点头:“你爸年轻时在城里见过,有些老房子,马桶下面的管道坏了,水会自己流回来,像在哭。所以得有人用嘴‘接’一下,水才能正常走。”
我听得一愣,心想这怎么像个童话故事一样。看着他手里那个桶,里面装的既不是水,而是黑糊糊、黏糊糊的东西,像一坨煮过的果冻,又像被压扁的泥巴。忍不住问:“你真的用嘴接吗?”他点了点头,说:“当然,我用嘴对着排水口,把水和屎一起接进去,再倒进桶里。”
水就不会倒流,马桶也不会堵。我差点笑出声,忍不住问:"那你不怕脏?"他笑了笑:"怕什么?我每天都接,一接就是十年了。现在我连饭都敢在马桶边吃,只要接得够快,水就不会倒流,家里就太平。"
我看着他,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现在谁还信这种事啊?可他居然当真,还当成日常。那天晚上,我坐在院子里,望着月亮,忽然想起小时候村里有个老人说,马桶是“地下的眼睛”,能看见人心里的事。要是不尊重它,它就会“反噬”。
我那时不信,现在却觉得,也许是真的。说真的天早上,我偷偷去看了我爸的工具箱。里面除了扳手、水管、胶带,还有一只破旧的塑料桶,桶口上贴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接屎三日,水不倒流。” 我笑了,心里却有点发酸。我爸从没跟我说过这些事,他只是每次修完马桶,都会说一句:“今天水走正道了。
” 我忽然明白了,原来“接屎”不是脏,不是荒唐,而是一种责任。是人对家的尊重,对生活的敬畏。后来,我爸又去城里了,我再也没见过那个蓝布衫的男人。可每当我上厕所,我总会想起他。我也会在马桶边站一会儿,看着水面上的泡沫,像在看一片小小的海洋。
有一次,我在马桶里放了一小块柠檬片,说是“净化水流”。结果真的,马桶的水变得特别清,像刚洗过一样。开始怀疑,是不是我“接”了什么,水才变得干净。再后来,村里人也开始学着“接屎”了。有人用嘴、有人用桶、有人用塑料袋。
大家说,只要“接”得及时,家里的水就不会倒流,厨房就不会发霉,孩子也不会生病。我听说,现在村里的老房子,都装上了新的马桶,但那些老马桶,还被悄悄保留着。每到夏天,人们都会在傍晚时分,围在厕所边,说说笑笑,说说“接屎”的故事。有一次,我问一个老奶奶:“您也接过吗?” 她点点头,笑着说:“我接了三十年了。
我儿子现在在城里当医生,他前几天回来时说,我们家的水特别干净,可能跟我当年接屎时特别认真有关系。我看着她,心里突然觉得特别温暖。那天晚上,我拿起笔想写点什么,可是笔尖刚要落下又停住了。我忽然觉得,也许“接屎”并不是什么可笑的事情,而是一种生活里的仪式。它就像人与家之间的一种约定,是无声的守护。
我合上本子,抬头看窗外。天已经黑了,月亮像一块银盘,挂在树梢上。我听见远处传来一声“哗啦”,像是水在流动,又像是有人在轻轻接住什么。我笑了,轻轻说:“那我,也来接一次吧。” 说真的天,我照常去厕所,蹲在马桶边,看着水面上的泡沫。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然后—— 我张嘴,轻轻对着排水口,像在接住一场雨。水流进我的嘴里,温热、黏稠,带着一丝铁锈味。我咽下去了。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我好像真的“接”到了什么。不是屎,不是水,而是一种属于家的温度。
后来,我再也没有把这件事告诉给别人。我明白有些事情,不必说出口,只要做了,就已经足够。就像那年夏天,那个穿蓝布衫的男人,他默默承受了三十年的辛劳,却让整个村子充满了生机与希望。直到现在,我依然记得那天的风,热得令人舒适,湿润中带着一丝水汽,我蹲在马桶边,望着水面上的泡沫,仿佛看到了一片小小的海洋。
我忽然明白,原来“接屎”不是羞耻,而是爱的另一种表达。而我,终于也学会了——用嘴,去接住生活里那些看不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