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蹲在山沟边上，手里攥着一把铁锹，脚边是刚挖出来的黄土。太阳偏西，风从谷底吹上来，带着潮湿的草木味。我本来是想找点矿，听说这山里有铁矿脉，村里老人都说“铁矿底下有龙眠”，说不清是迷信还是真有那么回事。可我挖着挖着，突然在土里摸到一块石头——不是普通的石头，是那种深灰色、表面布满细纹的，像被谁用指甲反复刮过，又像是被水泡过很久。我把它捡起来，手心发凉。

石头上刻着几个字，歪歪扭扭的，像是用刀在石头上划出来的，但又不像人能写得出来。我认得那几个字——“占卜之门，黑龙入梦”。我愣住了，这字我小时候在村口老祠堂的墙角见过，是村里老人讲“龙脉传说”时提到的。他们说，黑龙是守门的，是占卜的灵兽，只有在特定时辰，它才会显形，看人是否配得上“通灵”。我本来不信这些，可那天晚上，我梦见了黑龙。

不是什么面目狰狞的黑影，而是一条盘踞在山顶的巨龙。它没有眼睛，只有一双深不见底的黑洞，像两口枯井。它没有张开嘴巴，却在低声诉说着，那声音如同秋风拂过枯叶，轻声说道："你挖的不是矿，是门。"我猛地惊醒，床头的铜钟正在叮咚作响，已是半夜三更，可我分明记得自己并未上过发条。自此以后，我便常常在村里的旧书摊上翻阅那些尘封已久的书籍。

翻到一本《山野占卜录》，是上世纪七十年代的抄本，封面是褪色的蓝布，里面夹着一张泛黄的纸条，写着：“黑龙非真龙，乃人心之影。凡占卜者，必先问己心，若心不净，龙即噬人。”我读着读着，手抖了。我突然想起，我挖那块石头的时候，手里拿着的铁锹，是去年从老铁匠那儿买的，那铁匠说他祖上是“山中占卜人”，后来因为“见龙而疯”被赶出山。我开始怀疑，我是不是在无意中打开了什么。

我翻出老相册，看到小时候奶奶总在灶台前烧香，说"龙在灶底，人要敬它"。那时我不懂，现在想想，她是不是早就知道什么？她临走前说过一句话："你将来会看见石头里的龙，别怕，它不是要吃你，是想告诉你，你一直没问过自己——你到底想活成什么样？"后来我去了那座山，又挖了几次，每次挖到的石头都不同，有的刻着"心若无光，龙不现身"，有的写着"梦中所见，即心所惧"。我开始做梦，梦里那条黑龙不再说话，它只是看着我，眼神像镜子，照出我最怕的东西——我怕失败，怕被看不起，怕自己一辈子只是个普通人。

我这才明白，这"黑龙"根本不是什么神兽，它其实就是我们每个人内心深处那个不敢面对的自己。占卜遗迹从来不是为了算命，而是要让人看到过去，看到那些被我们刻意回避的真相。我回到村里，把那块石头重新放回原处，没再继续挖掘。有人问我为什么，我说："我挖得太多，心反而空了。"他们笑说我又信了鬼神。

可我知道，那不是鬼神，是人心在夜里，悄悄睁开的眼睛。现在我每天晚上都写点东西，不是为了占卜，也不是为了预言，只是想记下自己在梦里看到的、在心里听到的。有时候，我写到一半，会停住，因为突然觉得，那条黑龙又在看着我。它不说话，但我知道，它在等我回答一个问题——你真的，愿意面对自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