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奶奶的讲坛

我记得那年夏天,村口的老槐树下总坐着个穿蓝布衫的老婆婆。她每天清晨五点就支起竹椅,把晒干的艾草铺在青石板上,等天光透出缕金线。我次见她是在十六岁那年,她正给几个放牛的孩子讲《白蛇传》,说白娘子在雷峰塔下修炼了千年,却在端午节被雄黄酒破了法术。"这故事讲了三十七年了。"她把蒲扇往膝头一放,眼睛里的皱纹像揉皱的宣纸,"我年轻时在江南水乡,亲眼见过那条白蛇。

老奶奶的讲坛

她说话时总爱用手指在空中画圈,仿佛能勾出故事的轮廓。那天我正为高考志愿发愁,她突然说:"要不要听个新故事?"我愣了一下,她却笑着把竹椅往我身边挪了挪,"我这儿的讲坛,从不缺新故事。"她讲的故事总带着草药香。有次我生病发烧,她送来一包晒干的薄荷叶,说这是她年轻时听过的《药王传》。

故事里有个樵夫在深山里采药,遇到穿白袍的仙人,教他辨认百草。她把薄荷叶撒在石桌上,说:“这故事我讲过八次,每次都能发现新的细节。”最让我难忘的是那个暴雨天。我抱着书包在雨里狂奔,她突然探出头说:“要听《洪水记》吗?”我正想拒绝,她却用油纸包住了我的书包,说:“这故事讲了二十年,但每次下雨都像在讲故事。”

故事中的洪水淹没了整个村庄,却意外地让一个孩子在冲走的陶罐中发现了祖先的族谱。她指着雨中的积水,缓缓说道:“洪水冲不走的,是人心里的光。”那天,我站在雨中,看着水洼里倒映的云,突然感到高考的焦虑似乎随着流动的雨水飘散了。后来,我常常去听她讲故事,其中最令我印象深刻的是《狐仙报恩》,讲述了一个穷书生在山中迷路,遇到了一位能变身为老妇的狐狸精。

她讲过这个故事三十六次了,每次讲到书生发现自己前世是狐狸精,她总是笑得泪流满面。她把民间故事归为五类:爱情、灾难、智慧、成长和生活。有一次,我问她为什么这么分,她把晒干的艾草叶撒在石桌上,指着那些叶子说:“你看这些叶子,有的像蝴蝶翅膀,有的像人形,却都长在同一个枝头。”她继续解释:“爱情是红叶,灾难是黄叶,智慧是绿叶,成长是新芽,生活是落叶。”那年冬天特别冷,她讲了《雪夜迷途》。

故事里有个挑夫在雪夜迷路,遇到会说话的雪人。"这故事我讲过十五次,"她往我手里塞了块姜糖,"但每次讲到雪人教他辨认方向,都会想起年轻时在雪地里走失的那年。" 我突然发现她的故事里藏着很多秘密。有次她讲《井边的月亮》,说有个姑娘每天在井边等心上人,直到某天发现井底有个月亮。"这故事我讲过二十三次,"她突然压低声音,"其实那月亮是她父亲年轻时打的水井,他总说月亮是井里的水。

那个雷雨之夜,我正准备离开,她突然问:“想听《断桥记》吗?”我还来不及回答,她已经打开了竹箱,取出一卷泛黄的书,轻声说:“这是我的故事集,每页都记录着不同的故事。”我本想拒绝,但她的举动让我措手不及。她轻抚着书页,讲述着书生与女子在断桥上的相遇,却因误会而错失良缘的故事。

这个故事我已经讲了四十五遍了,但每次说到书生发现女子其实是他的前缘时,他都会在雨中停留很久。那天我看着她佝偻的背影,突然觉得那些故事像是星星一样落在了心里。如今我已经离开了那个村庄,但每年清明节我都会回来看看。老槐树还是一样,只是再也没见到她。当我站在她常坐的位置时,我发现石头缝里竟然长出了一丛野花。

花瓣上还沾着干涸的墨迹,像极了她讲故事时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