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青石板路上砸出一圈圈深色的水渍,像极了某种无法愈合的伤疤。那时候我正坐在“静默时光”古董钟表店的柜台后面,手里摆弄着一只不知传了几代人的怀表。店里的空气总是很沉闷,混合着陈旧的木头味、机油味,还有那种独属于老城区的、潮湿的霉味。说起来有意思,这地方我守了整整七年。七年里,只有一个人真正走进过我的心里——不是爱情,而是一个关于“修补”的故事。

陈静是故事的主角。那天下午雨下得很大,仿佛要淹没整个城市。风铃突然发出清脆的响声,门被推开一道缝隙,带着湿气的冷风涌了进来。一个穿深蓝色雨衣的男人挤了进来,浑身滴水,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用油布包裹的东西。他摘下帽子,露出疲惫却带着期待的脸。
他眼神有些迷离,像是被风吹乱的乱麻。"老板,"他的声音带着沙哑,"能修这个吗?"我抬起头,透过放大镜望向那个被油布裹着的东西。那东西看起来挺沉的,像是个八音盒。我放下手里的活计,示意他把东西放在柜台上。
"可以修。"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下吧,喝杯热茶,慢慢说。"
男人小心地揭开油布,露出一个红木外壳的八音盒。木头已经有些发黑,边缘还掉了几块漆,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八音盒的盖子关着,我注意到他的手有些发抖。
"这是我未婚妻最喜欢的,"男人低着头,盯着那个八音盒,"明天就是她的生日了,本来打算在这个八音盒里放一张藏好的戒指。"
这个八音盒的发条好像弄断了,听着,发条好像卡住了,怎么转都转不动。我拿起来试试,这东西还挺沉的,不像那种廉价的塑料货。我试着转了两下发条,里面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像是某种垂死的喘息。发条断了,里面的齿轮肯定也受了影响。
我轻轻放下八音盒,从抽屉里取出镊子,小心翼翼地掀开它的底盖。"这活儿得拆开看里面构造,麻烦些。您急?" "越快越好,"男人急忙抬头,"明天就要用。如果不修好,她会失望的。" "您放心,只要零件在,肯定能修好。"
我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提醒他先去喝杯茶,别急。修东西和做人一样,都是个耐心活儿,心急可就白费了。男人听了,松了一口气,舒适的坐到了对面的椅子上,捧着刚泡好的热茶,双手紧紧攥着杯子,仿佛那杯茶就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我则坐在柜台后面,开始拆解那个八音盒。工具在我的指尖灵活转动,螺丝被一一拧松,盖子被慢慢地揭开。
随着外壳的拆解,里面露出了错综复杂的齿轮组。我戴上寸镜,仔细地检查着每一个零件。这八音盒的内部结构很复杂,尤其是那个驱动发条的小齿轮,已经断成了两截。更糟糕的是,因为发条断裂时的冲击,旁边的几个小齿轮也被崩出了缺口。我皱了皱眉。
这可不只是换个发条那么简单。那个断掉的齿轮,在这个年代的老物件里,几乎找不到一模一样的替代品。对面的男人似乎察觉到我的犹豫,放下茶杯说:"是不是修起来挺难?要不我去别家看看?" "不是找不到,"我头也不回地说,手里的微型锉刀正小心翼翼地打磨着断齿的边缘,"得用点特殊的办法。"
这东西年代久了,现在的零件配不上它。"多少钱?我出双倍。"男人急了。"不是钱的事。"
我放下手中的活,摘下眼镜看着那个男人:"这得花些时间。我得去城西的旧货市场找找看有没有合适的零件,今晚可能修不完了。"男人眼睛亮了一下:"城西?那地方挺远的。"
” “不远,骑车二十分钟。”我站起身,把八音盒重新包好,“你先回去吧,把戒指的事藏好,别让她起疑。明天这个时候,我一定修好它。” 男人感激地看着我,深深地鞠了一躬:“谢谢!真的太谢谢您了!
他看着那个背影,疲惫地叹了口气。我并不喜欢城西那个旧货市场,那里脏乱差,充满了讨价还价的喧嚣,而且经常有骗子出没。为了这个八音盒,为了相亲,我决定去一趟。那天晚上,雨下得很大,心情也低落了很多。
我骑着那辆破旧的电动车,在湿滑的街道上穿梭。旧货市场在一条废弃的巷子里,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勉强照亮地面。我像往常一样在各个摊位前翻找。卖旧电器的、卖旧书的、卖旧衣服的……我一个个地问,一个个地找。直到夜深了,我的眼睛都看花了,终于在巷子最深处的一个角落里,找到了一个卖老式钟表零件的老头。
那个满头白发的老头正坐在一堆废铜烂铁中间,手里夹着一支烟,眼神布满血丝。我从包里掏出一张照片,那是之前拍下的八音盒内部齿轮的特写。老头接过照片,眯着眼睛仔细看了看,缓缓吐出一个烟圈:"这种东西,早就停产了。年轻人,你来错地方了。"
我出价说:“只要能找到这个型号的齿轮,出多少钱都行。”说着,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老头斜了我一眼,从一堆废铁中翻出一个布满油污的小盒子,随手丢给我:“自己看看吧,能不能用就看缘分了。”我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个灰扑扑的小齿轮,上面有几道划痕。我拿起来一比,尺寸正好合适。
“多少钱?”我问。老头摆摆手,笑着说:"行家?你可真会说。这东西在我这儿是垃圾,在你这儿就是宝贝。"我爱不释手地拿着那个齿轮,当天晚上就赶紧回了店里。
回到店里时已经是凌晨两点,我顾不上休息,立即开始打磨和抛光那个齿轮,随后小心翼翼地将它装入八音盒中。重新组装完所有零件,并涂抹上润滑油后,我轻轻转动发条。“咔哒——咔哒——”齿轮开始转动,发出清脆的咬合声。我屏住呼吸,静静等待着那首熟悉的旋律响起。
音乐声终于传了出来,是《致爱丽丝》。虽然中间有几个音符有些生涩,但整体旋律依然优美动听。我松了一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我把它轻轻放在柜台上,看着它静静地躺在那里,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满足感。傍晚时分,那个男人准时出现在了店门口。
他看起来比昨天精神了不少,但还是显得很紧张。一进门就迫不及待地问:"修好了吗?""已经修好了。"我指了指柜台,"可以试试了。"
他轻轻地打开盒子,转动了发条。熟悉的旋律在安静的店里轻轻回荡,仿佛音符在空气中跳跃。听着听着,他的眼泪不知不觉地流了下来。他摘下眼镜,用手背胡乱地擦了擦脸,肩膀不住地颤抖。"太好了……"他喃喃地说,"她一直都很喜欢这首曲子。"
他转过身,向我深深鞠了一躬,表达了由衷的感谢:“老板,真的太感谢您了。这次婚礼对我来说意义非凡,八音盒对我太重要了。”我微笑着回应:“能修好就好。”男人从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放在柜台上,说:“这是定金,剩下的部分明天再来取。”
“不用那么麻烦。”我笑着摆摆手,“随便啦。”男人终于妥协了,坚持要走,推辞了好一会儿,最后不得不收下了钱。他重新包好八音盒,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离开了店里。门上的风铃响了起来,很快就被外面的雨声盖住了。
我站在空荡荡的门口,心里并不觉得空虚。或许这就是修东西的乐趣吧。看着一件破损的东西重新焕发生机,那种感觉,仿佛自己的人生也被重新修补了一样。几天后,那个男人又来了,这次还带了一个女孩。她笑着向我道谢,眼中闪烁着幸福的光芒。
那天他们来店里坐了坐,没有买东西,只是喝了杯茶。临走的时候,那个女孩从包里拿出一个精致的礼盒放在柜台上,说:"老板,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请您收下。"我打开礼盒一看,是一盒上等的茶叶,便笑着收下了。又过了半个月,那个男人再也没有来过。
我偶尔会想起他,想起那个下雨的夜晚,想起那个在昏黄灯光下打磨齿轮的瞬间。直到有一天,我在整理八音盒的库存时,突然发现那个八音盒还在柜台上。我拿起它,打开盖子,想看看里面的构造有没有问题。然而,当我打开盖子的那一刻,我愣住了。
在八音盒的内部,夹层里有一张薄薄的纸条。纸条已经泛黄了,上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 “给陈静:如果有一天你看到了这张纸条,说明我还没有忘记你。八音盒里的齿轮,是我亲手给你修的。那天我在旧货市场,看见你在那里翻找零件,你低头擦汗的样子,我一直都记得。祝你幸福。
” 我的手开始颤抖,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原来,那个男人不是我次见到的陌生人。他是我的前男友,阿豪。三年前,我们分手了。分手的原因很俗套,因为工作,因为距离,因为生活。
那天分手的时候,他送了我这个八音盒作为礼物。后来,八音盒坏了,我把它扔在柜子的角落里,彻底忘记了。我坐在柜台后面,看着那张泛黄的纸条,眼泪不知不觉地流了下来。原来,那天晚上他来找我,并不是为了婚礼,而是为了修复我们之间断裂的关系。他以为我早就忘记了他,忘记了那个八音盒,忘记了那些曾经美好的时光。
我拿起手机,在通讯录里找到那个号码。这个号码已经很久没拨通过了。我深吸一口气按下拨通键。电话响了很久才有人接,听筒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岁月的痕迹,却依然让我认出是阿豪的声音。"喂?"
” 听到这个声音,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是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