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那年夏天,山里的蝉声像被谁拧紧了发条,一声接一声,震得老槐树的叶子都发颤。我蹲在村口的老石阶上,手里攥着一把破旧的油纸伞,伞骨歪斜,伞面泛黄,像被晒过又浸过雨水的旧信纸。风一吹,它就哗啦作响,像在低语,又像在哭。那天,村里人说黄仙回来了。黄仙是村里最神秘的传说——不是神仙,也不是鬼怪,只是个从不露面、只在雨天出现的女人。

她总是一把油纸伞,站在村头那棵老樟树下,看雨落,听风响。从不说话,也不动。有人说她年轻时是村里的裁缝,后来一场大火烧了整条街,她救了几个孩子,却自己被烧伤,从此闭门不出,只在雨天撑伞,等谁来认她。可那年,我八岁,不懂这些。只记得她撑伞的样子特别好看——伞面是淡青色的,边角绣着细小的梅花,每一片叶子都像被雨水洗过,泛着微光。她不穿衣服,只披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脚上是草编的布鞋,踩在泥地上,不溅水,也不留痕。
我偷偷跟在她身后,想看她到底在等谁。那天下午,雨下得特别大,我躲在屋檐下,听见她轻轻说:“雨下得这么大,人就该回家了。”声音很轻,像风穿过竹林,却让我心里一颤。我鼓起勇气,跑出去,站在她身后,怯生生地问:“黄仙,你……在等谁?” 她没回头,只是把伞微微一抬,伞尖指向天空,说:“等一个愿意听雨声的人。
我愣住了,从未感受过雨声如此温柔,仿佛有人在轻声哼唱。后来,我才明白,黄仙其实并未等待着任何人,她只是在等待着能听见这雨声的人。她懂得,雨声是大地的呼吸,是山脉的脉动,是人内心最柔软的角落。
她撑伞,不是为了遮雨,是为了让雨落进人心。可她等了三十年。我十岁那年,村里来了个外地的老师,叫林远。他穿着西装,说话很慢,喜欢在雨天坐在村头的石凳上,听雨打瓦片。他总说:“雨是时间的形状,它落下来,就再也回不去了。
我问他:"那黄仙在等谁?"他笑了笑,说:"她等的,是能懂雨的人。"从那天起,我开始学着听雨。坐在屋檐下,看雨珠一滴一滴落在瓦片上,像是钟声在响。闭上眼,能听见风在树梢掠过,屋檐下的水珠滑落,仿佛有人在轻声说话。
我开始写日记,写那些雨天的细节:雨打在油纸伞上,会发出“沙——沙——”的响声,像在数心跳;雨落在青石板上,会溅起一圈圈水花,像在跳舞;雨落在老屋的窗台上,会慢慢爬上去,像在爬行。我写得越多,越觉得黄仙不是在等谁,而是在提醒我们——人活着,要记得听风,记得看雨,记得在寂静里听见自己的心跳。十五岁那年,我我跟你说次在雨中撑起一把油纸伞。那天,我特意买了那把淡青色的,边角绣着梅花,和黄仙的一模一样。我撑着伞,走在村口的小路上,雨下得不大,却很密,像细针扎在皮肤上。
我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轻响,是伞骨在动。回头一看,一个穿蓝布衫的女人站在老樟树下,脚上是草编布鞋,正撑着一把和我一模一样的油纸伞。我愣住了,心跳仿佛被雨水打湿。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只是把伞往我这边轻轻靠了靠,问:"你听得见雨声吗?"我点点头,声音发抖:"我听得见,像在唱歌。"
她笑着,温柔地朝我笑了笑,笑容像春风一样温暖。她没有再说话,只是递给我一把伞,轻声说:"拿着吧,雨会记住你。"我接过伞,心里暖暖的。原来,黄仙从未离开,她只是悄然融入了这温柔的雨季,融入了每一寸土地的温柔。
后来,我考上县城的中学,再没回过村子。我渐渐忘了黄仙,忘了那把油纸伞,忘了雨声里的低语。直到大学那年,我参加一个民俗文化展,看见一幅老照片:一个女人撑着油纸伞,站在老樟树下,背景是雨天的村庄。照片下写着:“黄仙,1943年生于山坳,1973年失踪,2003年村民在雨中发现她仍站在村口,手中仍握着一把油纸伞,未再移动。” 我盯着照片,忽然想起那天,我我跟你说次撑伞时,她站在树下,轻声说:“你听得见雨声吗?
我后来在展览上问策展人:"这照片是真的吗?" 策展人说:"我们不知道。但村里老人说,每年雨季,村口的樟树下,总能看见一把淡青色的油纸伞,风一吹,就轻轻晃动,像在呼吸。"
回到家后,我把那把油纸伞放在书桌前。每当下雨的时候,我都会轻轻打开它,聆听雨水敲打伞面的声音,那感觉像是一种宁静的享受。偶尔,风穿过树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仿佛在低语;有时,还能听到远处传来轻轻的笑声,仿佛是黄仙在问:“你听得见吗?”我不再追问那笑声的主人是谁,也不再追究她究竟有没有存在过。我记得她教会我的,是生活的真谛——活着,不是为了走得多远,而是为了在某个雨天,停下脚步,聆听雨声,感受自己的心跳。
去年冬天,我回村过年。村口的老樟树已经枯了,树干裂开,像老人的手掌。我站在树下,突然看见一个身影——穿着蓝布衫,撑着一把淡青色的油纸伞,缓缓走来。我愣住,想喊,却发不出声音。她走到我面前,轻轻说:“你终于回来了。
我站在雨中,默默把伞递给她,轻声说:"我听到了,雨声,一直在下。"她听了,像从前那样温柔地笑了,轻轻点头后转身离去。我望着她的背影渐渐远去,雨势渐小。伞面上残留的水珠缓缓滴落,像夜空中的繁星,落入泥土。那一刻,我终于懂了——黄仙不是传说,也不是鬼魂。她是雨,是风,是每个雨天里愿意静心等待的人心中,那一缕温柔的光。
后来我写了一本小书,叫《雨声里的黄仙》。书里没有故事,也没有人物,只记录了雨天的些微细节:雨打瓦片的声音、水珠滑落的节奏,还有风穿过树叶的间隙,以及我每次撑伞时心里的那声轻叹。书出版那天,村里人说那天的雨格外温柔,仿佛有人在轻声哼着歌。我站在窗前看雨,忽然听见一声轻响——是油纸伞在风中轻轻晃动。我转头,发现书桌上的那把伞正微微抬起,伞尖指向天空。
我笑了,轻轻说:“黄仙,我听见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