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冬天,我路过一片荒废的林子,树皮皲裂,风一吹,像有人在耳边低语。我本来只是想找个地方躲雨,结果一脚踩进泥里,脚底板被冻得发麻,抬头一看,天上飘着灰蒙蒙的云,像被谁撕开的旧布。就在这时,我听见一声鸟叫——不是常见的麻雀或乌鸦,而是那种带着金属质感的长鸣,清冷、悠远,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
我愣了一下,心跳突然加快。那声音一响,整片林子仿佛都静了,连树叶都屏住了呼吸。我顺着声音走去,穿过一片枯枝堆,终于看见一只鸟。它站在一棵老橡树的枝头,羽毛是纯黑的,不是普通的黑,那种黑像是吸进了夜色,连光线都照不透。它的翅膀微微展开,像一片被风卷起的影子。
最出人意料的是,它的眼睛——不是瞳孔,而是一圈深邃的空洞,形状像黑洞的边缘,能映照出你内心中最不敢直视的部位。我本想逃离,却听到了它又响了一遭,这次的声音更长、更重,像是在重复某个神秘的咒语。突然间,我仿佛记起奶奶说过,黑森林里住着一只“听风的鸟”,它们不飞,只是在风中长鸣,而听得到的人,就会被它记住。小时候,我并不相信奶奶的话,认为那是鬼故事。可此刻,我却觉得,这声音似乎在告诉我——你心里藏着什么。
我蹲下来,手忙脚乱地想接住那片羽毛,它却突然飘开了。原本还好好贴在鸟身上的羽毛,在空中轻轻一滑,就像一片被风吹起的树叶,落在我的掌心。那一瞬间,我感觉浑身发冷,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我突然想起五岁那年,母亲在厨房里烧水,我躲在门后,听见她对父亲说:"你要是再这样,我就再也不爱你了。"那天过后,我再也没见过她笑。我猛地缩回手,羽毛还在掌心,像一块被烧红的铁。
我把东西装进背包,转身就跑了。可那声音却一直在耳边回荡,像是在追赶我。后来我才明白,那声音其实不是鸟儿在叫,而是我在回忆里听到了——我一直在逃避的,是一个藏在心底的“我”:一个害怕被抛弃、害怕被看见的孩子。那天之后,我再也没睡过好觉。每当我醒来,总能听到风穿过林子,发出那般悠长的声音。我开始在梦里看见那片黑羽毛,它在空中飘动,仿佛在写什么,又在读什么。
我甚至开始怀疑,我是不是真的捡到了什么,还是我早已在某个时刻,被那片羽毛“捡”到了。后来我去了心理学课,老师说:“我们每个人心里都住着一个‘未被看见的自己’。”我听着,突然觉得,那片黑羽毛,不是偶然,是命运给我的提醒——它不是诅咒,是镜子。我终于明白,我怕的不是失去,而是面对。我怕面对那个曾经躲在门后、不敢说话的自己。
那片黑羽毛没有伤害我,它让我看清了,原来我一直在逃避。现在每天早上我都会把羽毛放在窗台,它不发光也不说话,但风吹过时会轻轻颤动,像是在呼吸。我开始写日记,把那些一直不敢说出口的话写下来。写小时候的恐惧,写母亲的背影,写我第一次真正哭出来时的场景。
我终于知道,长鸣黑森林里的黑色羽毛,不是怪物,不是诅咒,它是“记忆的回声”,是“被遗忘的自己”在轻声呼唤。我不再怕它了。因为我知道,只要我愿意,我就能听见它,也能回应它。——就像现在,我正坐在窗边,阳光斜照进来,那片黑羽毛安静地躺着,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