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清晨,我坐在马拉喀什老城外一条小巷的台阶上,阳光斜斜地切过屋顶的瓦片,像被谁用手指轻轻划过。我手里拿着相机,镜头对着墙角那扇半开的木门,门缝里透出一点橘黄的光,像是从时间里漏出来的。我盯着它看了好长时间,直到手指不自觉地抖了一下——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那种光,太熟悉了,又太陌生。这让我想起去年在摩洛哥旅行时,一个摄影师朋友跟我说过一句话:“在摩洛哥,光不是用来拍的,是活的。”他当时正蹲在阿特拉斯山脉脚下,拍一群牧民赶羊的场景。
阳光从山脊流淌下来,落在羊群的毛上,泛着金红的光晕。这光和照片上的不一样,是羊群呼吸时,空气里流动的光。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摩洛哥的光从不是被拍下来的东西,而是需要用心去感受的。后来我查了资料,发现当地人有个说法叫"光圈报告",其实这叫法不是摄影术语,而是一种生活态度。他们相信每个人都会经历某个瞬间,阳光恰好落在身上,风轻轻吹过,突然觉得世界安静了,心也静了。这种时刻就像个信号,告诉你:你活着,你真实地活着。
我真正体会到这个概念,是在菲斯老城的一个清晨。那时我刚来到一条叫“苏尔”(Sour)的小巷,巷子两边都是老式砖房,墙面斑驳,门上挂着已经褪色的铜铃。我站在巷口,看见一位老人坐在门前的木凳上,手里握着一把旧钥匙,目光望向天空。阳光穿过他头顶的瓦片,洒在他的手背上,仿佛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箔。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看我,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束光。
我弯下腰,想给他拍照。但镜头里全是反光,画面显得模糊,就像被风吹散的薄雾一样。后来我才明白,其实那一刻,他不需要被拍,他本身就是光的一部分。他的存在,就是对“光圈”的回应。在摩洛哥,人们不说“构图”“曝光”“快门速度”,他们聊的是“光在什么时候愿意停留”。
有人提到中午的阳光太强烈,被称为“硬光”,会让人皮肤发白,仿佛被钉在墙上。而清晨或傍晚的光线则被称作“软光”,像母亲的手轻轻抚摸脸颊。他们甚至说:“如果你在光圈里,就别急着按快门,先听听风声。”后来我在塔尔法特山谷遇到个女孩,每天傍晚都坐在山坡上等太阳落下。她说自己等的不是日落,而是光线在地平线上那一声轻叹。她拍的照片没有强烈的对比和鲜艳的色彩,只有天空与大地之间的过渡,像一层薄纱般柔和。
她说,这些照片里,有一种叫"光的呼吸"的感觉。这让我想到,我们总是热衷于追求"完美画面"——高饱和度、大动态范围、像手术刀那样精准地捕捉细节。但摩洛哥人告诉我,真正的美,恰恰在于那些"不完美"的瞬间:比如雨后石板上沾着水渍的光影,带有反光的斑驳,或是被阴影笼罩的光影交错,那种模糊感反而让人觉得真实动人。有一次,我问一位当地摄影师:"你们拍的都是那种'安静的光'吗?"他笑了笑,说:"我们拍的不是光本身,而是人和光之间的距离。"
突然想起小时候,每次在老家院子里,只要快天黑,奶奶就会坐在藤椅上,安静地不说话,只是看着天。她说:“你看,太阳走远了,但光还在,它只是换了方式。”那一刻,我懂了,光圈不是技术,是人与世界之间的一种默契。所以,摩洛哥的“光圈报告”,其实是一份生活清单:清晨的薄光,让你在醒后不急着做事;黄昏的余晖,让你知道该回家了;雨后的光,让你看见水珠在叶尖跳舞;午后的光,让你明白,世界可以很安静。
我们总以为摄影是记录,其实是感知。在摩洛哥,我学会了不拍“风景”,而是拍“被光抚摸的瞬间”。那些瞬间,不需要滤镜,不需要后期,它们就在你停下脚步的那一刻,悄然发生。现在我常常在城市里走,看到阳光照在咖啡馆的窗上,或者洒在路旁的旧自行车上,我会突然停住,像在等什么。我知道,那不是巧合,那是“光圈”在提醒我:你,也值得被光温柔地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