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时候在村边的河滩上捡过一块黑石头，表面粗糙，摸上去像皮肤一样，还带着湿漉漉的凉意。村里老人说，那是“鲛人”的遗骨，是水里最深的地方，夜里会游出来，张着嘴，吸走人的魂。他们不叫“鲛人”，他们叫“Makala”，在我们当地语言里，意思是“黑水里的影子”。我那时不信，觉得是老人吓唬孩子。可后来，我亲眼见过一次。

那年雨季，河水暴涨，几乎淹没了一半的村庄。我和几个小伙伴在河边搭了个简陋的小棚，打算看看能不能捉到鱼。半夜时分，我们听到了奇怪的水声，不是平常的哗哗流水，而是一种轻柔、拖沓，像呼吸一样的声音。我爬起来一看，水面上飘着一层黑雾，看起来像是水底的苔藓，又像是在水中缓缓游动的人影。我们吓得不敢动弹，屏息凝视，直到天亮。天亮时，村里的老巫医来了，他穿着破旧的长袍，脚上套着草编的鞋，告诉我们说：“那是Makala，不是什么怪物，而是水的灵魂。”

它不伤害人，只是在提醒我们——水已经变了，它在说别再乱扔东西。我问它长什么样，他叹了口气说，它没有脸，只有两颗会发光的黑豆子似的眼睛。它不会说话，却能听见你心里的声音。你要是心里有怨气，它就会靠近；要是心里干净，它就走开。

我那时才明白，这个故事不是吓人，而是提醒。非洲许多地方，特别是刚果、尼日尔、赞比亚这些雨林与河流交织的区域，流传着类似"黑暗鲛人"的传说。这些故事并非源于神话或西方童话，而是当地人对自然的敬畏与恐惧的结合。水既是生命的源泉，也是死亡的象征。在旱季，水是稀有而珍贵的资源；到了雨季，水又会泛滥成灾，摧毁房屋、农田，甚至夺走人命。

人们将那些难以解释的水下现象，如夜晚的低鸣、水中的黑影和突然的水温变化，归因于“鲛人”的活动。这些并非怪物，而是自然的表达，仿佛是水在低语。后来，我去了刚果的一处原始森林，那里的村民每年都会举行一次“水祭”，在河边点燃火把，唱着古老的歌谣，据说是为了“安抚”Makala。他们并不害怕，反而视之为一种仪式，认为这是人与自然之间的某种契约。有一次，我问一位老妇人：“你们真的不害怕吗？”

怕什么呢？我们不是它的主人，我们只是它的孩子。它看着我们，就像我们看月亮一样。它不攻击我们，只是在提醒我们：别让水脏了，别让心坏了。这让我想到，我们今天对黑暗、未知、异类的恐惧，往往源于我们对自然的无知和控制欲。

我们总想把世界分成“我们”和“他们”，把“怪”和“美”对立起来。可非洲的这些传说，恰恰告诉我们：有些东西，不需要被解释，也不需要被征服，它只是存在，安静地流动，像河水一样。就像那块我捡到的黑石头，它不会说话，却比任何语言都真实。它告诉我，有些真相，不需要被证明，只需要被看见。所以，我不再叫它“黑暗鲛人”。

我叫它“水之眼”。它不发光，却照见人心。它不说话，却听懂了沉默。它不是怪物，是自然在低语。而我们，只是偶然听见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