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冬天特别冷,冷得连空气都像结了冰碴子。我住在北方小城的郊区,家后头有一片老松林,冬天里雪一落,整片林子就变成白茫茫的,像被谁铺了一层厚厚的棉被。我小时候总爱在雪地里跑,踩着咯吱咯吱的脚印,追着风跑,总觉得雪地里有声音,有动静,像是谁在低语。后来我才知道,那不是风,是雪怪。不是什么怪物,也不是传说里的恶灵,它只是个老人。
老得像树皮,穿件洗白的旧棉袄,戴着破边的毛线帽,手里总提着个铁盒。每天晚上,他总是在松林边缘出现,站在雪堆上一动不动。一开始,我还以为他是幻觉,直到半夜,我看见他坐在那儿,闭着眼,唱着《小河淌水》。问他是不是守林,他笑了笑,说不是守林,是守人。
我愣住了。他没再多说,只是从饭盒里拿出一个红薯,掰成两半,递给我一半。我接过来时,手有点抖,红薯还温热着,就像刚从灶膛里拿出来的一样。后来我才明白,这位老人是这片山林唯一的守护者。几十年前,这里曾是国营林场,后来政策变化,林场解散了,机器撤走了,人也走了,只留下荒草和积雪。
您说,老人说,他年轻时在林场当护林员,后来林场没了,他没走,就留在了这里,守着这片雪地,守着那些树,守着那些冬天。他不说话,但您要是半夜听见雪地里有脚步声,那多半是他走动。他走得很慢,像踩在棉花上,但每一步都稳。他不打火,不点灯,只是站在雪里,看着天,看着树,看着那些被风刮得歪斜的松枝。他说,雪是会呼吸的,它知道谁在靠近,也知道谁在离开。
我问他:“为什么非得守着?” 他笑了笑,说:“因为雪会记住人。你小时候摔过跤,雪记得;你哭过,雪记得;你笑过,雪也记得。它不会忘记,也不会说谎。所以,我得守着,让雪记得那些人,记得那些事。
我开始在雪夜里去林边看他。有时,他坐在那里,手中拿着一把旧木梳,轻轻梳理着头发,似乎在整理着过往的记忆。另一些时候,他闭上眼睛,嘴里哼唱着歌,我常能听到他唱起我童年时听过的童谣,那些母亲讲述过的古老故事。后来我才明白,他是位退休的老师,年轻时教孩子们识字、唱歌、写诗。他常说:“雪会写诗,只是少有人倾听。”
”他把这些诗藏在雪堆里,用脚印写,用树枝刻,用雪堆的形状画出来。我后来在雪地里找到过一首,是这样写的: “风来时,树在说话; 雪落时,心在跳舞; 你走远了,它还在等你回来。” 我问:“那如果有人忘了回家呢?” 他摇摇头,说:“雪不会让人走远。它会等,会记得,会悄悄把人拉回来。
我终于明白,所谓的"雪怪"并不是用来吓人的,而是一种默默守护的存在。它从不言语,也不主动行动,只是安静地伫立着,就像灯塔一样,照亮那些被遗忘的角落,也照亮那些被风吹散的回忆。去年冬天我再去看过一次,却发现它已经不在了。雪堆里只剩下一只空饭盒,和半块发黑的红薯。我蹲在雪地里,突然感到鼻子一阵发酸。
我伸手触碰雪花,冰凉却带着暖意。后来每个雪夜我都会走那条小路,听风声穿过枝桠,听积雪轻轻坠落,仿佛能听见雪在絮语。我知道他还在原地,只是换种方式存在——随风飘荡,伴雪飘落,藏在孩子们打雪仗时的欢笑声里。雪怪并非怪物,而是默默守望的人。那些被我们忽略的温柔,那些深藏在冬季里的记忆,都化作雪落时的轻语。
有时候,我们以为自己在逃离,其实只是在寻找回家的路。而雪,一直在等我们回来。